宋有福正在学用左手扣衣纽。
他没能扣上。左手伸得出去,指头却捏不住那颗小木扣,右臂僵在胸前,腰后垫着两块软木,连侧身都要请人帮忙。医工替他把衣襟拢好,他低声说了句劳驾,看见门外的顾长安,脸色又变得难看。
“你也这样了。”
顾长安坐在车椅上,右腿伸着:“比你好一点。我还能自己吃饭。”
宋有福哼了一声。他这会儿最怕听的不是骂,是别人刻意夸他气色好。顾长安一句话把难堪挑开,他反倒不必把自己撑成个还能照常赶车的人。
医工准他答一刻,答完就要歇。秦槐留在隔屏外,顾长安没将一屋子问案的人带来,只叫郑大年和乔百拙坐在门边。
那只木塞放在桌上,旁边压着拓形。
宋有福看见三道槽,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托骨扣。”
“哪里用的?”
“归箱用。尸身软,过水道会撞箱板,绳勒紧了又要坏皮。这东西先卡在箱底,绳从槽里走,能托住腰。”
“活人呢?”
宋有福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那块小木头,眼里浮起一点恍惚,仿佛床下也有一口箱子,正从黑水里慢慢滑过去。
顾长安没追问,等他把那口气缓过来。
“用过。”宋有福说,“我当年进去的时候,就有一个。”
乔百拙握笔的手顿住。
宋有福没有讲自己如何受苦。他说了托扣的尺寸,哪面朝上,箱盖上为何要留两孔。归箱若无孔,多半已经确死;若有孔而孔旁抹着白胶,便可能是息存箱。外头看不出来,拿灯照孔,白胶会泛一点黄。
“认这个,是我送货以后学的。不是当年躺进去便全懂。”
郑大年把两段经历分开记。宋有福看了一眼,没有让他删掉后面那句。
顾长安问:“黑风岭那一队,有息存箱吗?”
宋有福垂下眼。
“有。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回去白骨涧的,不是十七口箱。人是坐车进去的,空箱另随一辆货车走。原本预备回来的东西,比出去的人少。”
他的手指在被面上动了动,像想把某个数重新算一遍。
“为什么少?”
“有些要留在涧里。不是每个人都值同一种价。”
窗外有人晾药布,布条滴水,落在空盆里一声一声响。宋有福听着那声音,喉间哽了一下,仍把话说完。
“我拿的是脚行的钱。装几个人,在哪儿换路,怎么把箱子送回来,都交到我手里。我不算后头的价,也没有因此少送一个。”
他没拿这句话讨宽免。顾长安看见他腕旁的一块硬皮,皮下原本用过不属于他的材料,后来从身上剥离,至今未长好。
同样被装过箱的人,后来学会了替别人扣箱。
桌上又放下一张纸。
纸是从第九柜的相关页里抄出的,不是原契。崔绍衡交它时说,商队名册十七,候身查验十二,其余五人不入候身选录,山供交割则另有一册。叶岑留了封验,郑大年才带过来。
宋有福看完第一行,忽然闭上眼。
“还是这份。”
十二个名字,八个旁边有朱点,四个被细线划去。顾长安的名字就在四个里,后面两字:守识。
顾长安盯着那两个字,脑中没有涌出对应的记忆。他知道的都是碎片,雨、冷饼、车箱、书页,唯独这一张选录,不曾在原主记忆里出现。
“你见过?”
“出车前,脚行柜头给我看过数。十二是可候的,后来退四,剩八。车还是十七个人的车,一人都没少。退的是后头一份买卖,不是山里的那份。”
郑大年问:“退四在什么时辰?”
“具体刻记不住。在你们上车前。我拿着换路条去领车绳,柜头让我重数箱。八个托扣,八条腰绳,装在货车,不给书生看。”
“十七人里,有谁下过车?”
“没有。”
这句话宋有福答得很轻,却比前头那些数都重。
顾长安把那张纸向自己拉近一点。既然出发前已经退四,为什么出发三日前的候销存根仍有他的名字?为什么遇袭时,又把他报回可借的候身?
不是一份名单传到底。
同一个人,在不同买家手里,能够被划掉一次,再写回来一次。
秦槐在屏外敲了敲木框。一刻到了。
顾长安让郑大年停笔,不问那四人后来怎样,也不让宋有福将自己的罪一口气全倒完。他给对方看了两张不同用途的影纸,让他认,哪张是脚行给的。
宋有福指向选录,没碰候销存根。
“后面这个,我没有看过。上面的价,我也没拿过。”
郑大年写下,收纸。医工扶宋有福喝药,药碗沿碰到他牙齿,发出一声细响。他忽然朝顾长安看过来,嘴唇还有点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