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契司回来,顾长安先吐了一口酸水。
车轮过石缝时,他没有喊疼,等车停稳,胃里那点早饭却翻了上来。秦槐扶住他的后颈,等他缓过气,才让乔百拙把车上的软垫撤掉一层。
“垫太厚,腿跟着车晃。你觉得不碰硬处就好,骨头倒在里头来回撞。”
顾长安低头看她重新固定膝盖。药布边缘渗出一圈淡红,没到重新裂口的地步,也足够让他闭嘴。
下午的验纸,他没去后院。
验纸官带来的也不是整只火盆,而是三个分别封存的小盒:灰里蓝角、钉缝叠片、盆底沉灰。三个盒子平放在外司的矮桌上,顾长安能躺着看。韩四搬来凳子,坐到离桌最远的一边。
“别看我。”老头说,“我认得药,不认得火灰。真让我说,我说这盆烧得不好。”
验纸官姓孟,听见这话,倒笑了。
“确实烧得不好。”
他用竹签挑起一粒焦团。焦团里有草炭,也有尚未烧透的墨块。正常烧废纸,要摊开,翻灰,烧完再喷水止火。昨日却将厚纸压在盆里,火从外往内吃,里面尚未透,就被一整股水浇灭。
“不是为了慢慢烧尽。”孟验纸官说,“像是有人忽然催,来不及翻。”
郑大年问:“能不能证明他烧的不是单上三十三页?”
“不能数灰。不过单上写的是废稿,纸种应当相同。这一盒里有影纸、押样白纸,还有寄存薄膜,至少三种用途。该查每一种为什么在这里。”
他把叠片放到一块浅色玉板上,没有直接揭。
纸有焦壳,焦壳撑着未烧尽的纸筋。硬扯开,字也会跟着碎。孟验纸官让人用温水熏湿边角,等外层略软,再一点点把蓝纸从白纸上分下来。
顾七站在窗边,替他挡住偏斜的光。它不沾水,只把一小片明璃送到竹架上,光便稳稳落在纸角。
半个时辰,才分开指甲大小的一片。
新蓝纸的边沿有五根细纤。孟验纸官指出,其中一根泛青,来自这一批入库的青麻浆。更早的库纸用白麻,不掺这根青丝。
“昨日新抄的。”他说。
郑大年把纸库的领纸簿翻开。这回他不看旧报时刻,先问新纸流转。
初七是眼下这月的回核批次,多领一张的记录也在这批纸里。叠片上誊的“酉正三刻”,却是商队遇袭那一日的旧报时刻。重抄时省掉了原报年月,只留日刻,外司连着看两件,将新纸领出的时刻与旧报比在了一起。
陶书办补送来的抄件底栏,有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影”字。
顾长安把两件并排摆好,伸出还能动的右手,指尖停在那道底栏边。
“空白蓝纸不是提前备给我的。是前日有人重新抄过我的旧报。”
韩四坐直了些:“昨夜那条领纸时刻,不能用了?”
“不能拿它证明当年提前备纸。能证明今天谁又动过这份旧报。”
郑大年已经在问录上更正。他没把旧记录刮掉,用两笔细线划去错误关联,注明依据,再让顾长安签认。落笔的人手顿了一下,最终把自己的职名也签在旁边。
崔绍衡可以凭这一处指责他们看错。
但预报早于妖灾预警两分,是两份旧报之间的矛盾;候销早于出发三日,是旧影纸上的转印。这两处,不会随着一张新纸的身份改变。
顾长安等墨干了,才把杯子搁上桌。
“去问旧报,比替新纸争口气有用。”
顾七拿回领纸册,没有立刻放入匣中。它在边栏那个“安”字下方,垫了一片干净的白纸,缓缓压平。
“这里先写了工。”
笔画已经被刮薄,肉眼看只是一小团起毛的纸筋。斜光打下去,仍能看见横画压出的浅槽;后来添“安”的人避开了刮口,字往外挪了半分。
“附工?”郑大年问。
顾七摇头:“只能看见工。前一个字没留下,不能替它补。”
顾长安看了一会儿,让它把压出的浅痕也留成影。有人领新纸重抄旧案,边栏为什么先写工,后写安,要问领纸人;这一点暂时与四个月前的附工牌分开。
乔百拙把两件各抄一条。他握笔很用力,起初纸上被压出一点墨团,后来将手松了松,才写得顺。
“我原以为,认准一条路,走到头就行。”他低声说。
顾长安看向他。
乔百拙说的是第九柜,也不全是第九柜。乔镇海还在石门,停着验身主事的职,徒弟离开以前没有再叫那声师父。可每逢碰见有人把别人的身体当可用之物,他都会下意识先把自己这一边做得更严。
“走错半步,往回挪就是。”顾长安说,“不用把整条腿砍了。”
韩四在一旁哼道:“这话你得先记住。”
他指着车上那条抬腿凳。顾长安方才为了看纸,又把脚往下放了一寸。
顾长安无奈地扶住凳面,让乔百拙替他挪回去。屋里紧绷的一口气略微松开,郑大年却没笑,仍在更正栏最后写了两个字:自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