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摆了摆手,笑声渐渐平息。
他调转马头,面朝西方。
“出发。”
没有花哨的战前动员,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誓。就那么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得像千钧巨石砸在地上。
士兵们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动起来。
马蹄声、车轮的轱辘声、脚步声、甲胄碰撞的叮当声,汇成一股嘈杂的洪流。这支军队像一条钢铁铸成的河,从校场的闸门里涌出来,顺着官道,一路向西流淌。
大军开出城门的那个下午,金陵城里的百姓像往常一样在街市上买卖吃喝,只有少部分人注意到了那支沉默的军队正沿着官道向西行进。一个卖豆腐的大娘抬起头,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要打仗了?”
她旁边的老汉叹了口气:“打吧打吧,打完就好了。”
没人知道这仗要打多久。
也没人知道,这支军队的命运,已经被拴在了一个年轻人那平静的目光里。
禁军的行军速度很快。
从金陵到河西,朝发夕至是不可能的,但李玉早就算好了路线。沿途的驿站早就接到了命令,驿站里的人已经把粮草和水都准备妥当,大军每到一处,只需要稍作休整,补充物资,就能继续前进。
张伟站在驿站的栏杆旁,看着正在打水的士兵们,忍不住感慨一句:“陛下这安排……也太周到了吧?”
旁边的副将嘿嘿一笑:“可不是嘛,末将跟了这么多年兵,头一次遇到连水都提前烧好了的。”
“那是因为你们以前遇到的皇帝,没朕这么闲。”李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伟和副将吓了一跳,赶紧转身行礼。
李玉摆摆手,走到栏杆旁,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夕阳将最后的余晖洒在天边,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暖黄色。远处的山脊被染成一条暗紫色的线,像是大地的一道眉。
“还有多远?”他问。
“回陛下,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三天就能到肃州。”张伟回答,“到了肃州以后,再往前走两天,就是玉门关了。”
“五天。”
李玉低声重复了一句,然后笑了笑,“比朕想象中快一些。”他看了一眼脚下这条路——官道修得还算平整,但再往前走,路况就不一定了。西域那边,很多地方连路都没有,只有戈壁和风沙。到时候行军速度肯定要慢下来。不过没关系,他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陛下,”张伟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末将一直想问——您为什么忽然决定现在就打西域?不是说好了让他们自己打累了再收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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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沉默了很久,久到张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忽然开口。
“你觉得,西域人怕什么?”
张伟一愣:“怕……怕陛下?”
“那只是一部分。”李玉摇摇头,“他们更怕的,是不确定。”
“不确定?”
“对。”李玉转过身来,看着张伟,“西域人联合起来,是因为他们觉得南唐很可怕,想用抱团来壮胆。但抱团这东西,越抱越心虚。因为每一个国王心里都清楚,盟友是靠不住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带着点玩味:“你想想,你是于阗国王,你旁边的回鹘去年还跟你打过仗,今年突然说咱们联合吧,你信吗?你当然不信,你只是没办法。朕现在打过去,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害怕也没用,抱团也没用。他们的命运,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张伟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
李玉没再解释什么。
他转身走下栏杆,向着帐篷走去。月光落在他肩上,将他那身沉重的甲胄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五天后,南唐禁军兵临玉门关下。
玉门关是河西走廊进入西域的门户,城墙高大厚实,城墙上架着几台投石机和弩车,守军看起来有三四千人,士气尚可。关隘两侧是连绵的戈壁,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士兵脸上生疼。
但李玉看着那座关隘,表情很平静。
他策马前行。
“备——”张伟举起手,准备下令放箭。
“慢。”李玉说。
张伟愣住了。
李玉没有回头,只是驾马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距离玉门关城门不到三百步的地方,才停下来。他胯下的白马有些不安,打着响鼻,马蹄在沙地上刨了两下,但李玉轻轻拍了拍马脖子,它便安静了下来。
城墙上,守军拉开了弓弦,箭头对准了他的胸甲。
李玉抬起头,望着城墙上那些紧张的脸,笑了笑。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戈壁上,却异常清晰。
“我是南唐皇帝李玉。”
城墙上所有人都愣住了——连他身后那些南唐士兵都愣了一下。李玉能清楚地看到,城墙上好几个弓箭手的弓弦都松了一分,那些守军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一个皇帝,单枪匹马走到敌军城下自报家门?这种事谁见过?
“里面的人听着。”李玉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天,“朕今天来这里,不是来跟你们打仗的。”
城墙上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将领模样的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盯着他:“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朕来告诉你们一件事。”李玉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上的每一个人,“你们的联军,现在已经内乱了。回鹘跟龟兹打起来了,于阗的粮草也被朕的人买光了。你们这些守在关隘里的士兵,恐怕还不知道吧?”
城墙上的骚动更大了。
那个将领的脸色变了变,厉声道:“胡说!西域联军怎么可能内乱?我们可汗说了,各国同心,一致抗唐!”
“你们可汗说了?”李玉笑了,“你们可汗说的话,你们信吗?”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城墙上的裂缝里。
有人开始动摇,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回头看身后的城门,好像在犹豫该不该打开。李玉看到几个年轻的士兵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他很熟悉——那是怀疑的眼神,是不确定的眼神。他要的,就是这种眼神。
李玉看着那些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拍了拍马,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的语气说道:“听着。朕不想让你们死在这儿。你们守着这道关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王城里的可汗,还是为了自己家里的老婆孩子?”
“朕可以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今天打开城门,你们的家人不会有事,你们的田地不会有事,你们以后还可以继续当兵、种地、过日子。但如果你们非要跟朕硬扛,等朕的禁军杀进去了,你们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那个将领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李玉,嗓门大了几分:“放屁!你这是……你这是蛊惑军心!老子不吃你这一套!”
李玉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你们呢?你们也不吃吗?”
他这句话说的不是那个将领,而是城墙上所有的守军。
没有人说话。
但沉默,往往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