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回到御书房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道道光柱,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浮沉。案上那壶茶早已凉透,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膜。
张伟跟在身后,手里还捧着那卷西域舆图,小心翼翼地把它铺在案上。
李玉走过去,俯身看着那卷舆图。图上的线条有些模糊,边角已经磨损发黄,显然是经年累月翻阅留下的痕迹。舆图上标注着西域诸国的位置——回鹘、于阗、龟兹、疏勒、焉耆……那些名字他在地图上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真正踏足过。
现在,他准备踏足了。
他盯着地图上那些弯曲的线条看了很久,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河西走廊这条通道,历史上多少次被西域人堵死,多少商旅死在戈壁滩上。现在轮到他来做这个事了。不是要征服什么,而是要彻底打通这条线,让南唐的商队、南唐的军队、南唐的影响力,像水一样渗透过去。
“暗卫的最新消息呢?”李玉直起身,声音平淡。
张伟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密报,双手呈上:“回陛下,半个时辰前刚送来的。西域那边,于阗和回鹘的主力已经打得差不多了,双方粮草都见底。龟兹那边更惨——王城快被攻破了。”
李玉接过密报,目光从第一行开始扫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捏着信纸的力道微微重了一分。暗卫的消息写得极细——哪支部队还剩下多少人,哪个国王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甚至连于阗国王昨夜里跟妃子吵了一架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写了。李玉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帮暗卫,八卦起来还真像回事。
张伟跪在下面,大气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是钝刀子割肉一样慢,每多看一眼,空气里的压迫感就重一分。李玉从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但张伟跟了他这么久,已经学会从那些极微小的动作里读出他的想法——比如刚才那一下捏纸的力道,就说明陛下已经在算账了。
过了很久,李玉放下密报,走到窗前。
窗外的金陵城一片繁华,街市上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孩童的笑闹声混杂在一起,飘进御书房里。这座城好像永远都那么热闹,永远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李玉看着那些在街角追逐打闹的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在另一个时空里,也曾这样无忧无虑地跑过。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传令下去——”
李玉的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却像一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让禁军……准备出发。”
张伟猛地抬起头:“陛下,您是说——”
“西征。”李玉转过身来,窗外那片喧嚣的人声衬得他的声音愈发清晰,“朕不想等了。让禁军今天就动身,沿着河西走廊,直插西域。”
张伟愣了两秒。
西域那边还没打完,本来计划是等他们打累了再收尾,怎么忽然就改主意了?
但他没敢问。
“是,陛下。”张伟低头,“末将这就去传令。”
“等一下。”
张伟顿住脚步。
李玉走到案前,拿起那卷舆图,看了两眼,又放下来。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金陵一直延伸到葱岭,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正在向前爬行的蛇。
“从肃州出发,先拿下玉门关。然后西进,一路打到喀什。”李玉的声音很平稳,“朕要西域诸国,从此再也没有联合的底气。”
张伟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陛下,玉门关那边……守军不少。而且西域联军虽然内乱了,但毕竟还有几万骑兵。咱们禁军虽然精锐,可远途作战,粮草补给……”
“粮草朕已经准备好了。”李玉打断他,语气没变,“河西那边的官仓,三个月前就开始屯粮了。沈万斛的商队也押了一批粮草过去,足够禁军打个半年。”
张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三个月前?
那时候西域还没开始内乱,陛下就已经在屯粮了?他记得三个月前,连朝堂上那些大臣都还在争论要不要跟于阗通商,可陛下已经连官仓都填满了?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下棋——而且陛下已经下了好几十步了。
“还有问题吗?”李玉问。
“没……没有了。”
“那就去传令。”
张伟快步退了出去。
李玉站在窗前,望着张伟的背影消失在宫门的拐角处。他伸手拿起案上的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不过没什么。凉茶也好,总能让人清醒一些。他又看了一眼窗外,街市上的人群还在涌动,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妇人蹲在河边洗衣裳,水声哗啦哗啦的。这座城太安逸了,安逸到让人觉得外面的世界永远不会改变。可世界一直在变,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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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集结的速度比预料中更快。
李玉下令的时候是上午,到了午后时分,校场上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士兵。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枪尖如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玉换上了战甲。
这是他自己设计的款式,比传统的战甲轻便许多,肩膀和胸口的位置装了铁片,其他地方用厚实的皮革代替,既能防箭,又便于活动。甲胄外层漆成暗青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不显眼,但看着就扎实。
他骑在白马上,缓缓地从队伍面前经过。
目光扫过一排排士兵的脸——有的年轻,有的沧桑,有的紧张,有的麻木。这些士兵来自南唐各地,有些是江南子弟,有些是从辽宋那边收编过来的降兵,有些甚至是从流民里招募来的。
现在,他们都要去西域了。
去那个他们只在传说里听说过的远方。
李玉勒住马,停在队伍正中央。
他望着那些士兵,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将他的披风掀起一角,露出甲胄上隐约的磨损痕迹。
“今天,朕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李玉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西域,听说过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听过……那边是沙漠。”
“对,沙漠。”李玉点点头,“那边很热,很干,水少得可怜。而且那边的人,比咱们想象中更难对付。”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
“但是,朕还是要带你们去。”
“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己浮出来。
“因为那些西域人,害怕朕。”
士兵们愣住了。
“害怕?”有人小声嘀咕。
“对,害怕。”李玉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他们怕朕像吞并辽宋一样,把他们也给吞了。所以他们联合起来,想堵住河西商路,想联合吐蕃和大理,想把朕堵在中原。”
“他们怕成那样,朕怎么能不去看看?”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笑声像波纹一样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笑起来。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咧着嘴拍大腿,连那些原本一脸紧张的年轻士兵,这会儿也跟着放松了表情。李玉的兵从来不怕他,因为他从来不说那些官样文章——他说话,永远像是在跟朋友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