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如果现在还有一次机会重新再来,我觉得我还是会放弃的,你知道为什麽吗?」
贺天然笑道:「因为就像你说的,天意与真心?」
「唔……呵~其实还可以加一句。」
「加一句什麽?」
「加一句,正因为人生有限而不可往复,所以……
我们的每一个选择,才有了重量,才显得弥足珍贵。」
贺天然闻言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垂下眼眸细细琢磨了片刻,他伸出手,握住曹艾青那只瘫在床边的柔荑,轻轻摩挲起对方的手背,明知故问:
「是今天到这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後的有感而发?」
「是我再来一次,也一样可以撞破南墙的真心。」
曹艾青抬起头,嘴里是一板一眼的纠正,但满脸都是一种不後悔的小骄傲。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两人就这样近在咫尺地对视了片刻,然後都是笑了出来,拥在了一块。
窗外明月高悬,凉爽的夜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入夜的医院静悄悄,病房里两人笑了之後又安静了一会,随後贺天然的声音响起,显出几分空荡:
「艾青,我觉得你的人生观还挺有意思的,这让我想起了《红楼梦》和《百年孤独》,搞得我现在觉得这两本书讲的其实都是一回事。」
姑娘看着男人的眼睛,只是偏了偏头,等着他的下文。
「都是一个家族,或者是那麽一拨人的命运从无到有,再到什麽都没有,马孔多最後被风吹走,贾府最後落得白茫茫大地,命运对他们来说就像一条抛物线,升起,到了顶点,然後再次落下。」
「是呀,我十七岁的时候读《红楼梦》,也只是看到了宝黛的爱情悲剧,如今你突然聊起这个,让我也有些感触。」姑娘顿了顿:「但你把『抛物线』用在这儿,合适吗?再给我倒杯水。」
贺天然站起,重新拿起水壶:
「其实不只是这两本,四大名着都是这样。
《三国演义》开头就是『是非成败转头空』;《水浒》最後更是死的死,散的散;《西游记》更明显,取得经书都能是假的,灵山脚下还有索贿。」
男人拿起水杯,服侍着姑娘喝了水,後者这才点点头,道:
「我记得写这首词的是杨慎,後来被流放了才知道『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怎麽,你患了一场精神病,把人生境界都开阔了?那你说说,为什麽这些书最後都成了『一场笑谈一场空』,还要把故事写出来?」
贺天然在床前双手环抱,思索着道:
「我觉得,『空』不是重点,重点还是我说的那个『抛物线』的过程,或者说是命运的过程。因为贾宝玉在大观园里结诗社、赏雪、葬花;布恩迪亚家族建村、制冰、养金鱼,这些本身是实的。
就像你说的,因为生命有限,所以选择才有了重量,换言之,我们终究要死,要成为『空』,所以生命过程里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细节,才如此重要。」
曹艾青兴致盎然,问起在《百年孤独》里最打动贺天然的情节,男人一下是想起了很多,比如蕾梅黛丝升天还拽着床单,想起奥雷里亚诺上校做小金鱼,做了化,化了再做。
「那就是了~」曹艾青开心道:「所以无论是文学,还是我们想表达的,都不是什麽『空』与『死』,而是展示在明知『空』的前提下,人如何认真地活,如何爱,创造、挣扎。你是想把你的人生活成哲学还是文学?」
「噢?这是什麽意思?」
「哲学追问意义,文学呈现过程。」
曹艾青言简意赅,贺天然却摇摇头:
「比喻很好,但这两个我都不想选。」
「为什麽?」
「诚然,无论是《战争与和平》里皮埃尔经历一切後的平静;《老人与海》中老人拖回鱼骨架的夜晚;还是《活着》里福贵最後牵着老牛的背影。这些主角都走到了最後,都有一种『空』的境界,我们看到他们的形状,比起『虚无』这样无意义形容词,我更愿意称之为一种承载了所有记忆後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