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窗下

崔嬷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浑浊却看得极深,像一口枯了的水井,底下还沉着东西。她抱着你出宫的那天。门口站着人。那个人不是宫里的。

不是宫里的。周嬷嬷说过,崔嬷也说,两句话隔着十九年却像同一个人的两口气。那那人是谁?崔嬷没有答,她低下头,两手在围裙上搓着,搓着搓着像是把这句话也搓进了布纹里,再也洗不出来。

……说了就抱不回来了。她说。话说说破了就抱不回来了,他知道。这句话崔嬷守了十九年,他没有再问,只把血布收进怀里,手按在胸口,那布角硬邦邦的硌着他的心口。

嬷嬷谢谢你。那句话奴婢替她答了。崔嬷说,她是谁抱出宫的?是她阿娘。

朱晦站着。是她阿娘。他想起其其格的眼睛,等他带话回去,那双眼睛里既有盼也有怕,像两盏在风里晃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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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阿娘后来呢?去了漠北。带着她。——稳得很。脚步很稳。他想起崔嬷说过的话——没怕走得稳,她说的不是其其格,是自己的阿娘,是那个把女儿抱出宫又头也不回的女人。那她阿娘还活着么?崔嬷没有答,低着头看着皂角水看了很久,水面上她的影子晃了晃又被她的手按平。……奴婢不知道。她说,奴婢只知道她走的那天头也没回。

朱晦站着。头也没回。他想起周嬷嬷的话: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把一样东西留在慈庆宫,那块血布。她头也没回,把最后一句话用血留在宫里。她是去找女儿还是去找她的命,他不知道。他站了很久,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崔嬷衣角滴落的水声。

……多谢嬷嬷。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扶着门框,像还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嬷嬷,那夜门口的人是不是也是那个人,叫周嬷嬷回京收线的那只手?崔嬷没有答,低着头,围裙上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嗒嗒,像十九年前那夜的更漏,一下一下敲在安静里,敲得人心里发空。

……娃娃。她说,你走吧。该说的奴婢说了。不该说的奴婢带进土里。

带进土里。周嬷嬷说过,崔嬷也说。他抱拳。……多谢嬷嬷。他说。他走出门,门在身后合上,巷子里静,巷口的槐影拉得长。他站着,怀里两块布,红布角血布,一块是慈庆宫的旧记,一块是一个女人用血写的命,两块布贴着心口,像贴着两段说不出口的过往。

她是谁抱出宫的?是她阿娘。他往回走,走过太平桥,桥下水静静流着,他站在桥上看着水,水面上他的影子被波纹揉来揉去。阿娘抱着她从西华门走了,走得稳,头也没回,像送一件该送的东西,像把心剔下来留在了宫里。他想起自己:他是谁抱出宫的?周嬷嬷。那门口的人呢?他不知道,只知道她们都把娃娃抱出去了,抱出去的娃娃长大了,长大的娃娃又回来了,回来问:我是谁?他站在桥上,风吹过,水流着,低声说:……我也是谁抱出宫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桥下水往东流,往东是宫墙,往西是漠北,他站在中间,像那日站在西华门外——出宫的路和回宫的路是同一条,走出去的人迟早要顺着它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