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放在眼前,手指按下去,一个格子填满,旁边的格子却被人剪走。领钱是真的,领钱时没人告诉他,手指下那一滴血还要去验什么。
韩四低声道:“十两助银,三十二两山货,还有一份空身。”
顾长安没跟着算总价。他抬眼看秦槐:“这张得先送柜前。”
原魂应当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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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槐安排了短问。顾长安没有把那张纸直接靠上魂柜,隔着明璃放在外台,让医工照亮手印,少年可以看,也可以不看。
原魂看了很久。
“十两,我领过。”
“知道押样做什么?”
“先生说,留个凭据,免得有人冒领。我那时候想,是官家的银,应该要按手。”
少年低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只有淡淡的影,不会再沾朱砂,也无法把那笔银退回去。
“我用八两交了欠着的束修,余下买纸、车钱。车钱不够,又拿自己的钱添上。”
顾长安记得顺风脚行的三两。他没有插话,等少年自己把那几笔钱说清。
“方先生以为我能回来。”少年说。
“信会送到他手里。”郑大年在外间回答,“不是今日便能回。云溪到青州,要走路。”
原魂点头。他并没要求先生赶来替自己解释,更没把那十两当成已同意售身的理由。他看着贴纸底下露出的两字,声音比先前低。
“我不知道他们还拿了血。”
秦槐将这一句另记。手印可以证明领取,针孔与血框可以证明押样,二者都不能证明本人知道押样用于候身。
少年又望了一眼影副,忽然问那四个划掉的名字,另外三个人有没有活下来。
郑大年答,暂时不能凭这页确认。白骨涧人圈救出的名册与旧商队死籍要重对,有人丢了姓名,有人的尸骨已经混在一起。问件已发,不会因为当时划过一道线就写成全活。
原魂把手放在膝上。他记得上车那天有人借他一支笔,笔杆裂了,拿麻线紧紧缠住。出事时车翻得快,他没来得及看清借笔的人在哪儿。
“若查到人,问问他的笔还在不在。”
顾长安答应记下。少年说起借笔时,比说到那页押样更慢,指尖也从纸上退开一点,仿佛怕碰坏什么。那支缠着麻线的笔,留在他没来得及还完的一句话里。
顾长安把纸收回时,少年忽然叫住他。
“守识,我还守着吗?”
这问题像落在柜里的一粒石子。顾长安望着他,半晌才说:“你方才不愿意让我代你说的那些,就算。”
少年没有笑,但坐直了一些。
出医阁后,顾长安让乔百拙推他到廊外。太阳落在青砖上,他能闻见药房熬草的苦气,不是阴水的冷腥。
“先别告诉我这算哪一罪。”他对郑大年说,“我要知道,那四个撤候名字,是谁重新添回来的。”
“崔绍衡还没交复候簿。”
“催他交。旧簿若真毁了,问新抄的人从哪里看见守识。”
乔百拙已经把催件条写到一半。叶岑从后巷赶来,肩上有细灰,神色却没有昨夜那种疲意。他身后不是押着嫌犯,只有一名急急喘气的差役。
“北仓外发现送饭的人。”叶岑说,“饭不是烧给死人的,是热粥。每天两罐,都是细米。”
秦槐停下脚步。
“谁吃?”
“送饭的不进仓,只留在耳房。收饭的脚夫个子不高,左足跛,手上有蜡。今日有人替他,走得很快。”
水脚十七的两种模样,终于在同一座仓门前出现。
“替的人呢?”
“差役跟着。他没回山契司,去了木桥下面洗手。”
顾长安看着那块托骨扣。三道深槽之间,有一道颜色更深,不是水泡出来的,像有人把绳一点点磨过木头。
他问宋有福时,对方只认出了用途,没看见这一道磨痕。
若躺在箱里的人不曾动,这道槽不该有这么深。
“别在桥上叫他。”顾长安说,“等他把手洗完。下游那层蜡,先接住。”
叶岑点头,转身吩咐差役。
乔百拙推车过门槛时,车轮轻轻一颠。顾长安这次没忍,叫他停住,先挪凳子。疼痛缓下来以后,他又看了一遍四个撤候的名字。
他们没有因此获救。
可是划掉那四笔的人,曾知道这些身体里还有人。
后来把顾长安填回去的那个人,不能再说自己只收到了一具无主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