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活人不能带原件过河

“通知准三名见证,没有写见证必须是血肉身。”顾七把自己的铜签放上案,“器役号在青州已经受理。”

“下面认魂气。”

“我没有完整魂气,有本人当值。”

“水会拆你。”

“医报里写了不得浸水,见证席可以不下船。”

两人一问一答,声音都不高。顾长安没有替顾七说“它必须去”,只问俞六娘,水门内是否有干席、影录与退出位置。老妇从案底取出一张旧图,指出入门后三丈有一处抄录台,不上渡板,不接阴水;纸役可留在那里,但若回潮漫过第三阶,必须自行退出,不能等案子办完。

顾七看完图,自己在风险栏按下器役号。

油绡防的是意外溅水,不是让它能像活人一样泡进去。它进门后只走三丈,这是它自己答应的边界。

俞六娘又取来四只没有针的漏刻。每只灌同样多的白沙,入门同时倒转。白沙若在里面变黑,说明见证所处的时辰开始与地面错开,必须报一次名;若全黑仍不退,第七渡闭门时,地面可能只过一刻,里面却已经等过数日。

“陈岸等了多久?”顾长安问。

“地面年月还是里面年月?”

“两种都问。”

“那就进去问本人。我只看门,不拿别人的等候当故事卖给后来人。”

俞六娘把漏刻分别交下。顾七的白沙落得最慢,因为纸身附近没有呼吸带动微潮;秦槐便在它那只旁边另放一根地面香,不用一种计时替所有人作准。

丑白色的灯焰在子时准点缩成一根细线。

第七只无门柜里的黑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往下的石阶。阶上没有水,却传来缓慢的船桨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深井底划一条看不见的河。

俞六娘先点顾长安:“所问之名。”

“陈岸。”

黑水没有反应。

“门问的是你的名。”

顾长安看着第一级石阶,没有说顾长安。

“阳世前名陈安。耳东陈,平安的安。今借顾氏之身现世,姓名与身权未裁。”

黑水里浮起两行字。

上面一行是“陈安”,下面一行却不是待名,而是“顾长安”。两行之间有一笔湿墨来回游动,像要把前一个名字拖进后一个框里。

“顾长安本人未随渡。”顾长安道,“后一行不能由我答。”

湿墨停住。

门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用其身,怎能不答其名?”

“用和拥有不是一回事。通知写的是所问之名须本人先答。顾长安的本人不在这里。”

“你站在他的脚上。”

“所以我带了医报,也留了他的未随渡声明。你若要审身体归属,等他本人到;你若要审陈安错勾,现在问我。”

石阶下的桨声停了一拍。

黑水里,“顾长安”三个字渐渐淡去,只剩一行小注:借身对象,另案保留。

门没有马上放行,第二道问声从水下响起:“见证各报所见范围。”

秦槐答,只见现身伤情、脉息与离识,不证明错勾事实;郑大年答,只见两地收件、开柜封号与今夜问答,不证明阴司旧簿原样;顾七答,只见蓝纸出库、留样格式和今夜干台以内抄录,退到第三阶后发生之事均作听录。

水声问:“谁替陈岸答?”

三人都说:“无人。”

“谁替顾长安答?”

仍是三声:“无人。”

最后才问:“谁可在陈安离识后替他继续问?”

秦槐先说停止,郑大年说封存,顾七说不续写。没有一个人答“我”。

石阶这才完全露出。

俞六娘第一次正眼看顾长安。她没有夸一句胆大,只将安全绳扣在他腰后,再把另一端从门槛下递给西厢。韩四在外面拉了一下,表示接住。

秦槐扣住顾长安左腕,郑大年提一盏只照脚下的风灯。顾七最后进门,停在第三阶干台。四个人的位置恰好拉成一条斜线,谁也没有挤进别人答名的地方。

石阶一共十九级。

走到第七级,顾长安听见办公室空调的低鸣;第十一级,键盘敲击声从头顶落下;第十五级,母亲在电话里问中秋回不回来。声音都是真的,却没有一个人站在这里。

第十六级更险。有人在他耳边说:“版本已经发了,你可以回家。”

那是他死前最想听的一句话,也恰好是从未真正听过的一句话。顾长安脚步慢了半拍,立刻意识到门不只翻旧记忆,还会顺着旧记忆补出愿望。若以熟悉和渴望作为本人证明,这一句会比父母的声音更容易骗他回头。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