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用两只手捂着耳朵,说水里有人叫许满仓。秦槐关着外扣,那声音仍从灯芯里钻出来,一遍遍告诉他,只要答“是”,便能分到一双能走路的腿。
男童的魂影原本没有膝下,淡雾停在木凳上方。每听一遍,他下方就多出一点模糊的人腿轮廓。
那轮廓不是白送的。
隔壁蒋月娘的右脚同时开始变淡。
井下的东西正把一个人的附形挪给另一个人,再用许满仓的名字逼阿豆承认。
秦槐叫所有人别碰新长出的腿,先把两屋温路彻底分开。阿禾抱着标有粗布结的独立管往后退,小荞以刚养回的沙嗓坐在阿豆门外,一遍遍告诉他:“你说你叫阿豆,先留这个。腿不是你的,不要答。”
阿豆哭得说不成整句,仍死死咬着牙。
蒋月娘在隔壁也听见了。她低头看自己变淡的脚,没有骂孩子,只扶住灯架说:“我姓蒋。右脚是我的。我儿子做的鞋还没送来,你别拿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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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活着的应声从各自屋里落下。
那团新腿在阿豆灯下停了一会儿,像找不到谁肯接,终于化成一股灰水,从门槛缝往总管退。
顾七早将空竹匣放在那里。
灰水一进匣,乔百拙合盖,郑大年落扣。匣内撞了数下,发出一个成年男人的粗声:“许满仓答到。”
院里没有许满仓。
至少现在没有一个经过本人核验的许满仓。
这句答到,是井下替他说的。
顾长安让押库吏把声音出现的时辰记清,又请蒋月娘与阿豆各自复述方才发生什么。男童最后仍没有得到腿,蒋月娘的右脚也只恢复七八成,可一处偷挪被当场截住,证明清名鳢已不只吃废页。
它学会了先拆,再配,最后替人答名。
“不能再等洪铎的回票。”郑大年说。
值役去山下至少两日。院里这六盏灯等不了。
众人重新议下井。
这次不把活名写在绳牌上,只用颜色和绳结报位;井口到检水台每丈留一枚铜铃,铃不刻人名;下井三人都以腰扣相连,任何一人听见熟悉声音,不得答,先按约定拉绳。
乔百拙在前,郑大年居中,韩四在后。郑大年伤腕包着,主要管灯与记录,不提重物。韩四肋伤未愈,只守石栅,不追入水。乔百拙承担开路,也必须听井口收绳,不许仗着自己还能站便多走一步。
顾长安仍留上面。
他检查每一道绳结时,乔百拙忽然问:“井下若叫陈安,你怎么办?”
“不答。”
“若它叫顾长安?”
顾长安的手停住。
原魂在青州固定柜,顾长安这个名字不是井下随便可以吞掉的一张废页。他眼下也住在这具身里,伙伴这样叫他,医帖这样记他。两边都有真实联系,不能简单把其中一个当假名扔出去。
“也不答。”他说,“上面的人只认绳,不认井里叫谁。”
顾七把这句写在无名值牌上,挂到盖板外。
三人又在院中试了一遍收绳。
井口设两根横木,主绳过木轮,副绳只作止坠。顾长安不能用伤肩提人,便负责报刻与看白灰线,真正转绞盘的是两名没有下井的杂役。乔百拙故意在半程将脚卡住,井下模拟的石袋立刻偏向一侧;顾长安没有叫上面猛拉,而是按约定先松半尺,让他自己把卡处退出,再由副绳吃力。
第二遍,韩四在绳尾连敲三下,代表听见人声。上面没人问“谁在叫”,只收一丈,将三人拉离模拟水面。第三遍由郑大年假装灯灭,顾七换备用白灯,阿禾摸粗布结辨出主副绳,没有叫错。
试完以后,乔百拙额上已有汗。他看一眼仍坐在椅上的顾长安,终于没说让伤员歇着就等于什么也做不了。
“下面真卡住,先松还是先拉?”他问。
“看铜铃。”顾长安道,“水动铃先响,石卡绳先偏。别把每一种难处都当成有人在下面等你用力。”
入夜,三人没有立即下井。
他们先将旧牒拴在空绳上,送到检水台的高度。黑石入井后,原本平静的水猛然转了一圈。西侧废名渠里传来沉重的摆尾声,紧接着,六间灯屋的门同时响了一下。
不是从外向内。
是屋里的什么东西,同时在敲门。
蒋月娘没有动。
阿豆也抱紧灯架。
只有那间本该属于陈岸的空屋里,电子表的附影自己亮了起来。
02:47。
表面下方又浮出一行极小的字。
顾长安认得那种英文字母,却来不及看全。灯影一闪,字便被一张从水里贴上来的鱼嘴吞了半截。
剩下的只有两个字符。
23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