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返乡后撤承。田家领药时签过。”
乔镇海握账的指节发白。顾长安看着他,没有替他把这份惊怒当成从未参与的证明。老人知道承痛,知道续用,也知道卖寂料;他以为自己还能一页页分清,却容许那张床早在送出门之前,就被另一本账安排好回来称重。
曹汝成将账收回去,说先撤乙廿六,其他十一床照期验,乔主事与青州医工一同到场。
郑大年要求将十二床的现况留一份带回,他准了。裴魁没出声,离门时用指甲刮下一点围裙上的油,弹进泥里。
午后,他们去见田守义。
药压住了一些疼,男人脸上仍全是汗。他听完撤承的解释,叫妻子取出给所里留的全部收条,一张张铺开。最后那张出所单上,果然有返乡后原承另处六个字,田嫂说签时只以为旧床要归还。
田守义看了许久,问能不能用更贵一点的药,让自己不再那么疼。
秦槐说能另配,但要试,有些痛未必压得干净。
男人点头,过一阵又摇头,揪着被角说家里已没多少银子。田嫂伸手去摸包袱,摸到孩子的小木碗,手便停了。
乔百拙站起身,将自己随身的二两止侵赏放到桌上,先留作这几日的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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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安看向他。老头没有抬头,只说自己今天若把师父带走,屋里这些人还会照旧疼。他拿得出的也不多,先付眼前这一份。
田守义不肯立刻收,乔百拙便将银交秦槐,按实际药价支。回头看师父时,老人仍在门外,没进来,也没走。
晚饭前,乔镇海将乙廿六的撤承令送到暖房。他自己签的,只停陆茂这一配,今后温养先由所中另支炭药。曹汝成也盖了印,期限到二十八复验,之后怎么供,仍要谈。
顾长安盯着那个日期,请秦槐另量一份能接老陆的暖托。只到二十八的安稳,让人很难把手从炉边收开。
秦槐向医房借来一副闲架,架底的承药木已经干裂。年轻学徒拿新布往裂缝里塞,说往常都是这样补,先垫住便能用。
顾长安看见那条裂缝,问是否能将架翻过来。
木的内侧有一层很薄的亮膜,乍看像药油,指甲刮过却会回缩。秦槐用温针试了试,确认是多年热药结成的软膜,没连活源;膜里面封住一条细小回槽,塞布以后,药流只能朝上顶。
架是闲的,病人放进去便得替堵住的地方受压。
学徒脸红了,拿刀就要刮。顾长安挡住刀背,将退木半册里那幅浅膜图翻给秦槐看。他在木仓退过宋的头胸,知道膜越薄,越不能逆着纹硬起。那几年的练习留在他手上,也留在他分辨受力的眼睛里,眼下伤手不能稳持钩,仍能指清先从哪里松。
秦槐沿他指的方向分三次加温,用钩只挑起边缘,让学徒扶木底。第一回起得太多,膜朝槽内卷,顾长安立刻叫停,换一根细竹片从外边托住,才将卷边慢慢展平。
“照这条走,别追快。”
年轻学徒额头冒汗。手下是一副空架,出错还来得及改,他这才想起旧病床裂了以后,自己常常就在有人躺着的时候补布、加药,听见痛叫便劝人忍一忍。
半个时辰后,旧膜从槽里退出来,暖药重新流通。秦槐用两只空药盆接着试,左边满到刻痕,右边也能跟着齐,不再一头高一头低。
顾长安坐回凳上,右肩酸得发硬。全程他只在最后替人扶了一下竹片,手腕仍不适合长久用劲。学徒却将那幅浅膜图看了又看,问明天能否照这个法子先检查东廊的备用槽。
“先让秦先生验过哪些能退。”顾长安说,“旧料有的只是药膜,有的里面有人,别见亮的都挑。”
学徒用力点头,将干净的膜钩擦过,搁到明早要用的竹盘里。
暖托试稳后,陆茂被连壳移进去。他醒了一小会儿,听见秦槐问身下还挤不挤,缓缓摇了摇头。窗外有鸟叫,他费力侧脸,像要去看那声音落在哪里。
顾长安将挡在窗前的一只空瓶移开。老人看见了一点树影,过了许久,嘴角微微往上动了动。
“像我家门口。”
秦槐还要问哪家,顾长安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老人眼皮已垂下去,呼吸却比先前平。他们把暖托留在能看见窗的位置,问家在哪里,可以等下一回他有力气答的时候。
乔百拙送师父出门。两人一路走到院中,谁也没提白天那一掌。风吹过晾衣绳,一件旧病衣贴在乔镇海肩上,徒弟伸手想替他拨开,刚动,又停住。
师父自己将衣裳挪了回去。
“明天还能来看我么?”他问。
乔百拙答能。
老人点头,像听到一件很小的、却必须亲口问过才能放心的事。转身时,他的鞋后又擦了一下地,那双徒弟带来的旧鞋,仍然宽着。
夜里,阿禾守在长屋外。
铜盏没有再响,削药根的姑娘却从侧门出来,怀里抱一只空盆。她经过少年身边,脚步停了停,低声问:“白天那个从桥上抬回来的,还叫得出名字吗?”
阿禾说能,叫陆茂。
姑娘的手收紧,盆沿在掌心压出白痕。
“你为什么要问?”
她没答,只往东廊看了一眼。灯照不着的地方,有人正在往一辆空车上装新草绳。
“他们以前收回来的,有些后来就叫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