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茂。以前在矿上打孔。”
“他知道被配到田守义床底吗?”
曹汝成放下筷子。桌上安静下来,连邻桌扒饭的声音也轻了。
小主,
“顾先生,你在青州救过人,该知道有时保命的法子不太好看。先看完整方,再说配得对不对,如何?”
顾长安把没吃完的半碗饭放稳:“我问的是他知不知道。”
曹汝成与他对视片刻,转头看乔镇海。
老人坐在末席,碗里的萝卜没有动。他抬起头:“我配的。明日我给你看。”
这句话落下,乔百拙手里的筷子啪地折了一根。
饭后,他们被安排在外院东侧两间屋。顾七摸过墙,挑干处放纸;韩四去看北库的路,走到药园便被当值人客气地拦住,说旧囚仓已经封门,明日持回件才能进。
老头没闯,从药园回来时带了一身泥。顾长安问他摔了没有,他说鞋底滑,不算摔。秦槐看一眼肋布,就知道他藏了多少,拿药把人按到椅上。
阿禾跟着医房学徒去取热水,经过一间长屋。
屋里有个姑娘坐在矮凳上削药根,约莫十六七岁,头发用一根竹簪盘着。她右手能动,左臂缩在袖里。脚旁放了七只小铜盏,一名护工每敲一只,她便朝相应的床报时,说药快好了,请人再忍一忍。
第一只盏响,她用的是沙哑的老人嗓音。第二只响,声音变得细软,像妇人哄孩子。第三只响起时,阿禾忽然站住。
“哥哥。”
那两个字像一粒烧红的炭,直落进他耳里。
护工注意到门口有人,将铜盏收进箱中。姑娘抬头看了一眼阿禾,目光先落在他的敷纸手指上,随即便垂下,继续削根。
少年站了片刻,想再听一句,却只听见小刀刮过药皮的细响。
他没有推门进去。
回到住处,顾长安已经叫人送回桥上原床。那道夹坏的铜管、锁钉与田守义的领药条都留在郑大年手边,曹汝成没有扣下。至于床底老人知不知道,还得等原方。
阿禾把长屋里那声哥哥说了。顾长安先问他有没有看见姑娘自己的床牌,少年摇头。
“明日当面问。”
“她会不会被挪走?”
“你想今夜去,我陪你走到门外。先请她出来说,别冲进去认人。”
阿禾低头想了一会儿,说等到明日。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在黑塔竹哨前一样急;越急,越分不清那两个字究竟是叫谁。
傍晚,曹汝成领他们看了一遍外院。
有人用新接的木脚练走路,有人将废布撕成绑带。饭点到了,一个小男孩拄着比自己还高的拐,跑得太快,摔在泥里。旁边的女护工将他拎起来拍灰,骂他膝盖才结痂,男孩疼得龇牙,还扭头说自己没输给另一根拐。
秦槐看得笑了一下,笑完又望向东暖房。
他们绕到南井时,顾长安注意到一道始终关着的门。门上没有寻常病牌,只挂一块木片,写着归客院。檐下晒着几件旧衣,样式南北都有,其中一只包袱被特意罩在黑布里,风来了也不揭。
“那里住什么人?”
“魂回来了,身没接上的。”曹汝成说,“夜里怕惊,暂时不见外客。你们问的三项,不在那里。”
顾长安把目光收回,记住了井与门之间的距离。山里既能存余身,也能存等身体的人,听起来合乎道理。只是归客两个字,让他想到阴司那条走过一回、便再没找着入口的路。
天黑前,乔镇海独自来了一趟。
他抱着一卷旧方,先放在桌上,再看徒弟带来的包袱。乔百拙终于将鞋拿出来,搁在他脚边。鞋底比老人如今的脚宽了一点,鞋面也老了,穿时须慢慢撑开。
乔镇海弯腰试鞋,手有一点抖。
“你还照旧样做。”
“不知道新样。”
老人沉默。他把鞋穿好,站了站,脚跟从鞋后空出一小块。二十一年能让一个壮人的脚也瘦下去,旧样确实已经不合了。
乔百拙没替他垫布,伸手将桌上旧方打开。
承床人的姓名在最下方,陆茂二字旁有一道新添的小注:觉痛可分。
乔百拙指着那四个字,声音很轻:“这是你的字?”
乔镇海坐回椅上。
“字是我写的。”
他看向暖房的方向,片刻后,将后半句也说出来。
“人也是我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