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山里有人等他叫师父

“能少送一个就少送一个。”

秦槐抬眼,目光落在乔镇海脸上:“送来时我知道少了一条腿。送出去若连多了谁的痛都不知道,这路该怎么走?”

老人没有回答。他低头看木壳底的温牌,指腹沿边擦过,露出三个旧刻痕。最下面那一道刻得很深,像有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把这个小号从自己身上刮掉。

小主,

老陆就在此时醒过一回,眼睛浑浊,先找屋顶,再去找窗。他叫了一声阿顺,叫得轻,站在屋里的几个人都停下来。

秦槐俯身,说这里没有阿顺,要不要替他找。

老人想了很久,眉间挤出一道更深的皱纹,终于摇头。

“小的时候叫阿顺……大的不知道叫什么。”

一句话说完,他便又倦了。乔镇海用毡遮住直照下来的光,没让人接着追问。顾长安望着毡角那只几乎没有形状的耳,忽然明白这三年床钱里缺了怎样一段东西:田守义记得儿子碗该做多大,床下的人连孩子长大后的称呼都接不上了。

医房来了一名年轻学徒,将两人的新床牌挂好。乔镇海脱下围布,左手虎口处被铜管烫出一片红,他浸了浸冷水,转向仍守在门边的徒弟。

“带了东西给我?”

乔百拙低头看包袱,才想起那双鞋。他解开一半,又收紧,伸手取出的却是二十三年前的塔卫押指副样。

“先认这个。”

乔镇海看过,伸出右手,拇指贴到旧样旁边。指腹有三条交错的细疤,其中最长的一条断在纹路转弯处,与旧押的空白正好相合。

秦槐将青州附来的旧卫血样封签比近。只做同源的近验,药针在两边各沾一丝,颜色相应,未见转接。乔镇海看他们验完,没有阻止,也没催徒弟把那些纸收起来。

最后,乔百拙向师父递出左腕。

老人握住,拇指习惯性地绕开小指下一块旧硬结,轻轻一按。乔百拙整条手臂便酸麻了一下,那是当年偷练重桩拉伤以后,师父教他松筋的地方。

“还没改。握拳先攥小指。”乔镇海说。

乔百拙低着头,半晌没答。他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也沉了下去。眼前不是一张借来的脸,至少这双教过自己三十多年的手,今天活生生地握着自己。

顾长安将一张空椅搬近。乔百拙却没坐,仍望着师父,像怕一坐下来,声音便不够稳。

“那为什么没信?”

乔镇海松开他的腕,朝暖房外走了两步。

院里有人晾病衣,一件小褂被风卷到地上,路过的独腿男人捡起,搭回绳头。老人看着那件衣裳,过了好一阵才说:“起先寄过。后来,我不知道怎么写了。”

“写活着,两个字。”

“只写活着,你就不会来找?”

乔百拙的脸一点点绷紧。

“所以你替我省了这趟路?”

乔镇海没有答。他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拍一拍徒弟的肩,手到一半又放下。师徒站在日头底下,影子挨在一起,中间却始终留着半步。

曹汝成便是在这时来的。

所正是个清瘦的人,穿灰绸长衫,袖口挽得很整齐。听说桥上出了事,他先去看田守义,随后问老陆药温够不够,让人添炭。出来才与郑大年对过来往文书,向秦槐赔了等待暖房的不是。

他没有替裴魁骂车夫,只说交付床的操作确实该教清。

“先吃些东西吧。路上惊了一场,下午的问件晚点办无妨。”

饭摆在外院,炖萝卜、豆腐、两碟腌菜,一盆杂粮饭。没有宴席,也没有故作寒酸的空碗。顾长安坐下时,看见邻桌护工的菜与他们一样,心里原本预备的一层戒备便更难简单落到某个地方。

一个脸上有烧疤的女护工给他们添饭,勺子放回桶里时,低声问郑大年是不是来收所的。

郑大年说查几项旧物,不收所。

她仍不放心,向东暖房看了好几眼,说里面有些人只剩一小块,受不起装车折腾。旁边的护工拉她,她却把手抽出来,问得更直:“青州有地方接,就带去。没有,别把炉封了再走。”

曹汝成叫了她一声,让她回去当值。女人提起饭桶,嘴唇抿得发白。顾长安请她留一步,指秦槐带进来的药袋,说他们带的急药有限,也正在找能继续暖护的办法,若她肯带路,明天想先看炉边日常怎么照料。

女护工看了他许久,报了自己的当值时辰。

她没说谢谢,也没说相信,端起饭桶就走。顾长安低头吃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萝卜,记住她脸上那片紧绷的烧疤。明日要打开的每一道门里面,都有人已经在等今天这锅药,谈完真假再救,确实会来不及。

曹汝成让人带来石门的来访册,将三项查验的所在指给郑大年。乔镇海本人已经在,原血旧簿在北库,灾童声样转存东廊,今日太晚,明早可以逐处去。

“为什么东廊?”阿禾问。

“不少灾童后来留在这里做工,有的还在治。把人和旧物放近一点,少走路。”

曹汝成答得很平常,阿禾握住腰边副样,没有再问。

顾长安问田守义的承床是谁配的。

所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医房会取当年的方。陆老的原存,明日也一并看。”

“他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