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上的更鼓是没有的。天亮天黑,全看窑口那一炉火。
李朝露到的时候是次日辰末。她没有带号衣的差役,只带了张平、赵权和一个书吏,四个人四匹马,在土坡下就下了马。
周老汉是在窑棚底下被寻着的。他正把汗巾往脖子上搭,一抬头看见那身绯,手里的汗巾就掉了。
小人……小人……
窑棚底下有几块砖坯垒的矮凳。李朝露自己先坐下了。
老头子站着不敢动,两条腿抖得厉害。
你腊月里说过一回话。她道,你说那一夜风紧,狗都缩在窝里,你打你的更,没瞧见什么。
小人……
那一回的供,本官今日不究。
老头子的头猛地抬起来。
前供不实,本官不究,也不追。她道,你今日说的,要画押。
她把一张纸摊在膝上,转过去给他看。
纸上是二十个点。四巡,一巡五点,年月、更次、时刻、经过的地方,一行一行排下来。三巡的点子匀匀的,只有二更那一行,三点到四点之间空着一大截。
二更三点,你在坊南街转弯的地方。四点,你在西铺前头。她的指头点在那截空白上,这一段路,寻常三刻不到。那一夜,你走了五刻。
老头子的嘴唇动起来。
这两刻,你站在哪儿。
窑棚外头有人在喊装窑,喊了两声,没有人应。
周老汉的两条腿一软,蹲下去了。
小人不敢说。
你已经躲到窑上来了。李朝露道,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老头子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抽了很久,才从指缝里挤出话来。
槐花巷口。
你站在槐花巷口。
小人打完三点,正要往巷口过。他的声音发抖,迎面撞上一个人。
书吏的笔落下去。
什么样的人。
周老汉抬起头,比了比,手举得很高,比小人高一个头还多。肩这么宽。
穿的什么。
看不真。夜里黑。他顿了顿,可那料子亮。
怎么个亮法。
地上有雪。老头子道,雪地上有亮,那人一走,身上就跟着一闪一闪的。小人打了三十年更,坊里穿绸的人家小人都认得,那不是绸。那是锦。
锦袍。
提灯没有。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