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送到马闯手里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站在高丽王城外的一间不起眼的院子里,借着晨光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然后把手里的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纸页蜷曲、发黑,最后碎成片片飞灰落在青砖地上。他用靴尖碾了碾,把那点余烬彻底踩碎。
“还要加火。”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信里的话,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院里站着的两个手下对视一眼,没敢吭声。他们跟着马闯干了这么久,知道这位爷笑的时候比板着脸更危险。
马闯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备马,去港口。”
“大人,现在去港口?”一个手下跟上来,“那边刚打完,倭国和交趾的人还堵着呢。”
“就是要他们堵着。”马闯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越堵越好。”
他勒住缰绳,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钱袋。沉甸甸的,是李玉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活动经费。他掂了掂,笑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说,“咱们这位陛下,是铁了心要把海外这潭水搅浑。”
马蹄踏碎晨露,朝港口的方向奔去。晨雾还没散尽,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包子铺已经冒起了热气。马闯策马穿过窄巷,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步:先找那个在港口管文书的老汪,再通过他约见几个对南唐态度暧昧的高丽小吏。银子已经备好了,就等他们伸手。
而此刻,金陵城的码头上,一支船队正在悄悄集结。
没有旗帜,没有号角,没有锣鼓。船工们赤着脚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搬运着沉重的箱笼和铁桶。偶尔有人低声吆喝一句,又立刻压下去,只剩下缆绳摩擦木头的吱呀声和水花拍打船底的哗啦声。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缆绳的气味,带着清晨的水汽。
一个船头模样的汉子站在跳板旁边,手里攥着一张货单,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哪是商队的货?”他压低声音,问身边一个穿青衫的文吏,“这分明是……”
文吏迅速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别问。问就是生丝和瓷器。”
汉子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落在那些外表朴素、底部却用油布严实包裹的木箱上。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他又不傻。那些箱子的重量不对,抬箱子的脚夫步子踉跄,重心明显偏向一侧——那是铁器才有的沉重。
“什么时候走?”他问。
“今夜子时。风向刚刚好。”
“往哪?”
文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往东。”
汉子愣了一下,随后倒吸一口凉气。
往东。
那边,是海。
他不知道李玉什么时候做的决定,但他知道,这位坐在金陵城里的年轻皇帝,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从他跟着这位陛下干了这三年,印象最深的就是一件事:李玉说打哪,哪就必定挨打,而且挨得毫无还手之力。
码头上的人还在忙碌,而此刻金陵御书房里,李玉正端着茶盏,看着面前的舆图。
那张舆图是新绘的,比之前那幅更大、更精细。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高丽沿岸的港口、倭国的岛屿、交趾的贸易路线,甚至还有占城附近的水文深浅。这是暗卫费了大半年时间,一点一点收集、测绘出来的。有些地方还注着小字:“此处礁石密集,大船不可近”、“涨潮时水深三丈,可泊战船”。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从高丽划到倭国,又从倭国划到交趾。指尖落在每一处标注上时,都要停顿片刻,仿佛在脑中对那个地方进行实地勘察。
张伟站在一旁,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他注意到李玉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看上去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准备出门远游的书生。但张伟知道,这个“书生”脑子里装的,是整个江南之外的海图。
终于,李玉放下茶盏,开口了:“禁军调拨得怎么样了?”
张伟赶紧上前一步:“回陛下,第一批三千人已在码头登船。火炮二十门,火药五千斤,粮草够三个月用。”
“指挥使是谁?”
“水师副将程远。石敢当将军亲自挑的人,说这小子胆子大、脑子快,适合打这种仗。”
李玉点了点头,嘴角勾了一下:“石敢当那老家伙,嘴上骂着‘奇技淫巧’,挑人的时候倒是不含糊。”
张伟赔着笑,不敢接话。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石敢当那老将军自从上次亲眼见识了火炮在海战中的威力,嘴上的骂声没停,但背地里已经偷偷找人抄了一份《火炮操练手册》——还让人别告诉陛下。
风声传到李玉耳朵里,他也就笑笑,不去戳破。老将的面子,总要给人留着。
李玉又盯着舆图看了片刻,忽然问:“张伟,你说……那帮海外的小国,现在在干嘛?”
张伟一愣,想了想:“回陛下,依暗卫的密报,倭国和交趾的使臣还在互相指责,高丽的王室正在忙着调解,占城的船队被扣在港口出不来,闹得挺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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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厉害?”李玉笑了,“还不够。朕要的是他们彻底撕破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秋风吹进来,带着远处秦淮河的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窗外的桂花还没完全凋谢,甜腻的香气混在风里,钻进鼻腔。
金陵城的一切都那么平静。商贩在吆喝,孩童在奔跑,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叫卖声——“糖炒栗子——刚出锅的——”拖得老长的尾音消失在巷子口。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码头,正在悄悄聚集着一支即将远征的船队;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坐在御书房的年轻皇帝,已经将目光投向了万里之外的海面。
李玉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脑海里勾勒着那幅画面:南唐的船队破浪东去,火炮在海面上炸开,敌人的船只着火、倾覆,士兵们哀嚎着跳进海里。而更远处,那些刚刚还在内讧的海外诸国,在惊讶和恐惧中抬起头,发现真正的敌人已经兵临城下。
那画面太过真实,以至于他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传令。”他转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让程远出海。”
“是。”
“另外,让暗卫继续收粮食。等他们打完仗,朕还有一笔大买卖要做。”
张伟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李玉又走回舆图前,手指轻轻叩着高丽的边境线。他盯着那片标注着“新罗浦”的海域,记起自己曾在史书上读到过此地——新罗时代的古港,曾经商贾云集。再过几天,这里将变成南唐水师的第一块垫脚石。
“一个一个来。”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幅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说话,“排好队,朕不急。”
三天后,第一封战报送到金陵。
李玉是在早膳时收到的。
他端着粥碗,扫了一眼战报,嘴角微微扬起,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粥。周娥皇坐在对面,看他这副表情,忍不住问了一句:“官家,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李玉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只不过是……有一群不自量力的家伙,终于开始明白他们惹了谁。”
他没有细说,周娥皇也没再追问。但她注意到,那天早膳,李玉比平时多吃了一碗粥。而且喝粥的时候,他的筷子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战报上写得很简洁:南唐水师于东海外海遭遇高丽巡逻舰队,双方激战两个时辰。高丽舰队溃败,损失船只十二艘,被俘四百余人。南唐水师无一船沉没,伤亡不足三十人。
程远在战报最后附了一句话:“火炮一响,敌船即溃。将军诚不欺我——‘奇技淫巧’,真好用。”
李玉看到那句备注时差点笑出声。他知道这是程远在转述石敢当的话,故意写来逗他乐子的。石敢当若是知道自己在战场上被当成笑料,怕是又要吹胡子瞪眼,骂程远这小兔崽子“吃里扒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