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女英推开澄心堂的门时，李玉正站在地图前。晨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映得明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没让人通报，直接闯了进来。守门的侍卫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拦——谁都知道这位周家二小姐在宫里的分量，连皇后都管不住她，旁人更不敢多嘴。侍卫朝门里看了一眼，见李玉没有不悦的神色，便默默退后两步，把门带上了。

“陛下。”

周女英的声音带着点急促，裙摆上沾着露水，像是从寝宫一路跑过来的。头发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看得出起得很急，连梳妆都没来得及好好打理。她平日里最爱惜自己的容貌，每天光梳头就要折腾小半个时辰，今天这副模样，显然是真急了。

李玉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散乱的发丝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勾起。

“这么早？”

“不早了。”周女英走到他面前，站定，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我听说，你接受了赵匡胤的求和。”

李玉点了点头。

“是。”

“为什么？”

周女英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她往前走了半步，几乎是逼到李玉面前，仰着头看他，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整个人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可那眼神却凶得很，仿佛只要李玉给不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她就要扑上来咬人似的。

“陛下，我们的火炮明明打赢了。七发炮弹，全歼了赵匡胤的一百斥候。他们连我们的阵前都摸不到，就被打成了筛子。这种时候，为什么要接受求和？为什么不趁胜追击？”

她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砸过来。说到“七发炮弹”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兴奋——就像小孩子看到烟花时的那种兴奋。

李玉没急着回答。

他认识这种眼神。那是年轻人特有的、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事情都做完的眼神。他自己也曾有过。刚穿越过来的那段时间，他也恨不得一夜之间把所有的改革都推行下去，恨不得明天就把赵匡胤的十五万大军全灭了。

但后来他学会了——有些事情，急不来。

“女英，”李玉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战争的目的，是什么？”

周女英愣了一下。

“目的？”

“对。”李玉看着她，“你觉得，我们打仗，是为了什么？”

“为了赢啊。”周女英脱口而出，仿佛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赢了之后呢？”

“赢了之后……”周女英想了想，眉头皱起来，“赢了之后，赵匡胤就不敢再打我们了。”

“那如果，我们现在继续打下去，会怎么样？”

周女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看来，赢了就该继续打，打到敌人彻底认输为止。至于打到什么程度才算彻底认输，她没想过。

李玉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军报，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周女英接过军报，低头看了几眼。上面写的是火炮营的弹药存量——炮弹还剩不到两百发，烟雾弹的产量也不够，满打满算，只能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火药原料的采购情况：硫磺和硝石的库存都不足，下一批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能运到金陵。

周女英的脸色变了。

“我们现在的炮弹，打不起一场持久战。”李玉说，“赵匡胤的十五万大军，主力还没动。我们现在打赢的，只是他的前锋。如果我们贸然追击，把炮弹打光了，等他的主力来了，我们拿什么打？”

周女英握着军报，手指微微收紧。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她盯着那几行数字，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事实。

“可是……”

“可是你觉得，我们明明占了上风，为什么不能一鼓作气，把赵匡胤彻底打趴下？”

周女英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委屈。那种委屈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觉得自己吃了亏——明明赢了，却不能继续打，这算什么道理？

李玉笑了笑。

“女英，战争的目的，不是杀戮。而是为了和平。”

周女英一愣：“和平？”

“是的。”李玉说，“只要赵匡胤低头了，南唐的百姓，就能过上和平的生活。”

“可是，他低头了吗？”周女英问，“他派替身来道歉，这算低头吗？”

“算。”李玉说，“他愿意派替身，就说明他怕了。他怕我们的火炮，怕我们的烟雾弹，怕我们这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他需要时间，来研究我们，来想办法对付我们。而我们，也需要时间。”

“时间？”

“对。”李玉说，“我们需要时间来造更多的炮弹，来训练更多的士兵，来准备下一场战争。这场仗，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口气把赵匡胤打死，而是慢慢耗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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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女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咀嚼李玉的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军报，那些数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