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距离莱恩仅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莱恩能清晰看到他眼中那片深潭里重新泛起的、极其复杂的微光——那不再是纯粹的黑暗或冰冷，而是混合了深沉的疲惫、未消的愤怒、难以言喻的审视，以及一丝……几乎被这些强烈情绪淹没的、极其微弱的、类似“不得不为之”的决绝。

叶歌的目光落在莱恩脸上，停留了数息。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莱恩几乎要再次低下头去，但他强迫自己迎视着。他看到叶歌的嘴唇（如果那木质的唇线可以被称为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属于空气振动的声音。

下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沉重的意念洪流，直接、毫无缓冲地贯入了莱恩的意识。

“倾听，人类莱恩。仔细倾听，因为你所听到的每一个词，都将是悬挂在你和你的族群未来命运之上的、最后也是最脆弱的一根丝线。”

叶歌的意念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沉、缓慢，每一个“词”都像是从极深的疲惫与某种痛苦的妥协中艰难提取出来的。

“长老会的争论，其激烈程度远超你所能想象。岩心长老与超过半数的守护者认为，你们的行为——开启禁忌通道，触及星灵核心遗产，以拯救之名行渎神之实——其性质已与正在侵蚀海岸的混沌污染无异，皆是必须被彻底清除的、对此方位面根本稳定的威胁。你们的坦诚，在绝对的原则面前，苍白无力。”

莱恩的心沉了下去，冰冷的绝望感开始蔓延。但叶歌的意念并未结束。

“然而……” 意念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充满挣扎意味的停顿，“……根须智者，以及少数几位曾亲身感受过上一次‘淤塞之影’蔓延之痛的长老，提出了不同的考量。”

“秩序结晶所展现的净化之力，是前所未见的。它并非粗暴的摧毁，而是……秩序的归正。这触及了星灵智慧中某些我们亦未曾完全理解的深层法则。根须智者从你们带回的结晶碎片中，感知到了与翡翠梦境某些最古老、最深层愈合韵律隐约共鸣的‘可能性’。”

“而你的陈述，人类莱恩，你那将一切筹码与自身命运彻底摊开的姿态……它本身，成为一种罕见的‘变量’。在森林漫长的记忆中，极少有外来者，在拥有如此危险能力与做出如此僭越行为后，会选择以这般近乎自我毁灭的坦诚，来请求一次合作，而非试图欺骗、强行突破或逃遁。”

叶歌的意念中，那审视的意味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因此，在经过……漫长而痛苦的权衡后，长老会达成了一项史无前例的、仅此一次的妥协。”

莱恩的呼吸屏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冰冷的现实感中迅速回落。他紧紧盯着叶歌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琥珀色眼眸。

“准许。你们被准许，进行一次，且仅此一次，在长老会严密监督与绝对控制下，于彼界——‘晶歌裂隙’之内，建造并测试你们所描述的‘秩序谐波发生器原型’，并可尝试以此装置，定向净化近海区域的混沌污染。”

许可！一线生机！巨大的 relief 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部分冰封的绝望，但莱恩还未来得及感受那喜悦，叶歌接下来的意念，便如同一道道冰冷沉重的枷锁，紧随而至，将那刚刚升起的希望牢牢钉死在现实的悬崖边缘。

“条件如下，不容任何置疑与更改：”

“第一，监督。将由我，叶歌，带领一支由三位资深森林守望者组成的监督队，全程参与此次行动。我们从此刻起，将入驻你们的基地，知晓你们计划的每一个细节，监控建造与测试的全过程。我们拥有绝对的、无需解释的叫停权。任何我们认定为偏离计划、可能增加风险、或对翡翠梦境及彼界稳定构成潜在威胁的步骤，必须立即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