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乌云盖顶。柳翩翩把柳生交给罗三:“带儿子出谷,往南走,永远别回头。”
雷声炸响时,罗三抱着儿子跪在谷口。他看见柳翩翩现出原形——一株顶天立地的翠柳,枝条迎向漫天雷霆。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柳枝焦黑断裂,可主干始终不倒。
最后一记天雷落下,柳树轰然折断。大雨倾盆而至,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雨停后,罗三冲进谷里。焦土中,那截焦黑的树桩竟抽出嫩绿的新芽。他小心挖出树桩,移栽到屋前。
柳生七岁那年,树桩长成手腕粗的小柳树。这年中秋,罗三教儿子认月亮里的桂树,忽听身后有人轻笑:“呆子,还认得我么?”
罗三浑身一震,缓缓回头。
月光下,柳翩翩倚树而立,眉眼如初,只是身形淡得像笼着层薄雾。她走向瞪大眼睛的柳生,想摸他的头,手却穿了过去。
“我只能显形一炷香。”柳翩翩柔声道,“我本体已毁,这一缕元神附在新树上,要百年才能重修人身。”
罗三泪如雨下:“我等你,百年千年都等!”
柳翩翩摇头:“凡人寿数有限。我求你件事——带柳生下山,让他像凡人一样娶妻生子。等我重修人身,自会去寻你们。”
“可……”
“这是我的劫数,也是机缘。”柳翩翩身影渐淡,“记住,柳生十八岁那年三月初三,让他独自来谷里上炷香。”
说罢,化作流光没入柳树。
罗三哭了一夜。第二天,他带着柳生下山,在鹿角沟开了间药铺。柳生生性聪慧,过目不忘,医术青出于蓝。只是每年谷雨,他总会梦见一片翠绿的柳林,林中有个穿月白衣裳的女子,哼着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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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十八岁生日那天,罗三把柳仙谷的事全告诉了他。次日三月初三,柳生独自进山。
谷里老屋尚在,屋前柳树已亭亭如盖。柳生依言上香,忽听树后有人说:“孩子,转过来让我看看。”
柳生转身,看见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眉眼与梦中一般无二。
妇人——柳翩翩细细端详他,泪光盈盈:“像你爹。”她拉柳生坐下,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一本手绘的药草图谱,一枚温润的玉佩,还有个小布包。
“图谱是我毕生所学;玉佩能辟邪;这包里是柳树种,撒在你家祖坟四周,可保子孙平安。”她起身,“回去吧,你爹……还在等你。”
柳生磕了三个头,走出很远回头,见柳翩翩还站在树下,身影与柳树渐渐融为一体。
回到鹿角沟,罗三已病入膏肓。见儿子回来,他眼睛亮了:“见到……你娘了?”
柳生点头。罗三笑了,望着窗外:“谷里……该柳絮飞扬了吧……”
当晚,罗三安详离世。柳生按遗愿将他葬在柳仙谷口。下葬时,漫天柳絮如雪,其中一片落在他掌心,久久不化。
许多年后,鹿角沟出了位神医柳先生,治好的病人数不清。有人说深夜见他家祖坟莹莹泛光,像有无数萤火虫萦绕。更奇的是,坟周那片柳林,寒冬腊月也青翠欲滴。
偶尔有采药人迷路误入柳仙谷,回来说见着一对中年夫妇在溪边散步,男的采药,女的浣衣,亲昵得像新婚夫妻。可一眨眼,又只剩空谷幽幽。
于是鹿角沟老人总爱念叨:这世上啊,有些缘分是雷劈不散、生死隔不断的。就像柳树断了根还会发芽,真心待真心,精怪也会动凡心。
故事讲完了,茶也凉了。窗外月正明,照得老柳树影婆娑。你说,那影子里是不是真藏着谁的笑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