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梦里有一些相逢(下)

「没有什麽地狱,也没有什么小甲了。」

温凉仰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是被洗刷过後的清澈与透亮:

「天然,我们不会再走回头路了,我就不信,这偌大的人间,就没有我们两个人的活路!走!我们出去!」

她不再给贺天然任何思考或逃避的机会,拉着他就往出站口的方向冲去。

「阿凉……」

贺天然踉踉跄跄地被她拖着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身後的那个琴包上,但手上传来的那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却逼迫着他不得不迈开脚步。

这是一种多麽蛮横的力量啊。

它不讲逻辑,不计後果,它只是单纯地想要活着,想要爱,想要冲破一切桎梏。

就像多年前,那个在雪山下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看一眼日照金山的女孩一样。

是了,她从来都是这样。

这个宛如流火般炽热的姑娘,每一次闯入贺天然的生命,都带着一种「破坏与重建」般的生命力,蛮横地将两人命运的轨迹,推出另一个未知的方向。

「别看了!往前走!」

温凉大声喊着,她的声音在长长的通道里回荡。

她的长发在奔跑中飞扬,贺天然看着她的背影,那一刻,男人心中闪过了好多念头……

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真的有一条新路?

也许,只要不去想那些所谓的代价,只要紧紧抓着这只手,在这个现世里,真的可以找到一个属於他们的……结局?

那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热血,开始在他冰冷的血管里复苏。

他不再抗拒,不再回头,步伐开始变得坚定,甚至开始主动握紧了那只拉着他的手。

两人像是一对亡命天涯的鸳鸯,在周围人诧异又不解的目光中,一路狂奔,冲过闸机,冲上楼梯,冲向那个透着天光的出口。

近了。

更近了。

出口处的光亮越来越刺眼,那是雨过天晴後的夕阳,是温暖的人间烟火。

温凉气喘吁吁地冲出地铁口,站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脸上洋溢着一种终於如愿以偿的雀跃。

她转过身,指着眼前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指着天边那道绚烂的彩虹,兴奋地喊道:

「贺天然!你看!雨停了!我们出来了!我们……」

然而,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手里握着的那只手,突然变得僵硬无比,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温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顺着贺天然那变得死寂的目光,缓缓转过头,看向了前方。

地铁站的出口外,是一片小广场。

夕阳将地面的积水照得金红一片,美得像是一幅油画。

而在那幅油画的中央,在那片金红色的光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与同色的高领毛衣,衣服剪裁得体,一尘不染,她的手中还拿着一把长柄雨伞,雨已经停了,伞也被她收了起来,伞尖轻轻点在地上。

她的另一只手上,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饭盒,看起来像是来给谁送晚饭的。

她就那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除了见到两人这麽狼狈的跑出来,快速闪过了一丝诧异外,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一如既往,温婉而得体的浅笑。

风,轻轻吹过广场。

温凉那满腔的热血,只是在对方那麽展露笑容的一瞬间,冻结成了冰。

她能感受到,贺天然的手在一点点变凉,那种刚刚才燃起的温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那是……曹艾青。

是陪着贺天然在现世里打拼,给了他体面与安稳,在他精神崩溃时默默守候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什麽都没做,什麽都没说。

仅仅是一个身影,就化作了一道比「地狱」还要难以逾越的高墙,横亘在了温凉刚刚才砸出来的这条「新路」上。

吉他可以砸碎。

过去可以抛弃。

可是……现实呢?

那个活生生的、无辜的、满怀善意与爱意的现实,就站在那里。

你怎麽砸?

你怎麽破?

贺天然看着不远处的曹艾青,那个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覆盖掉他和温凉所有的勇气。

他惨澹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你看……阿凉……

我就说了……在这条路上……

地狱好出,人间难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