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掌印

朱晦退出去,殿外日头正白。他站在丹陛上摊开手又攥紧。他得一只一只认,他先去了司礼监的文书房。文书房的人常年握笔,握笔的人拇指根部也会磨出印,可他得看清楚那是印还是沟。文书房里几个内侍在誊录,朱晦站在门口,一个执事迎上来:总旗寻什么?

他说:寻个旧档,昭宁元年的宫账誊本。

执事说:誊本在内书堂后库,总旗稍坐,奴去取。

朱晦坐下,内侍递茶上来,他接过茶碗,眼睛落在递茶的那只手上,白,干净,指甲修得短,拇指根部没有沟。他端着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他喝下去也没放下。一只。

他又去了内书堂。教字的老太监正教小太监描红,案上摊着一摞红格纸,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一个孩子把字写歪了,老太监用笔杆敲了敲他的腕子。朱晦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老太监的手青筋突起,拇指根部一道茧,是握笔磨的茧,不是沟,茧是凸的,沟是凹的,他记住了,沟是凹的,那枚指环把那只手的拇指磨凹了一道。他出了文书房,日头升上来了,廊下迎面又过两个内侍,他看了一眼,没有沟,他收回目光,宫里的手多,他得一双一双看过去。

午前他往回走。路过司礼监的值房,脚步慢下来。安敬住在司礼监。安敬的手白,安敬批了十九年的红,批红的人握笔,握笔十九年的人拇指根部会有什么?他站在廊下看着司礼监的门。门开着,半晌门里走出一个人。青布袍子,白净的脸,袖着手,和前日来值房时一样,安敬。安敬站在阶上看着他:站在这儿看什么?

朱晦说:看日头。

日头有什么好看?

安敬笑了:宫里的日头都白。

他走下台阶经过朱晦身边,朱晦的眼落在安敬袖着的左手上,袖着手看不见。安敬走出两步又停住:总旗今日的眼色总往手上落。

朱晦没有答。

安敬说:咱家的手好看么?

好看。白。宫里的手都白。

安敬说着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袖子落下去露出一截手腕:总旗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他伸出手摊在日头底下,白,很白,日头照上去连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都看得清楚。朱晦看着那只手。白,骨节分明,指头修长,他的目光落在拇指根部,一道印,淡,旧,像戴了多年什么东西留下的,不是沟,是印,可这道印淡得像褪了很久,戴了指环褪下来经年累月才淡成这样。

朱晦的心沉了一下。

印还是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