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看着那道沟没有说话。
老管家问:你认得那只手么?
那人说:咱家认得这道沟。戴它的人在咱家灯影外头见过。
老管家说:见过不认得。
那人说:不认得。灯影外头看得见手看不见脸。
老管家说:你也不认得。
那人说:咱家不认得,可咱家知道那只手今晚也在往这儿赶。
那人说:它来是来收你的。也是来收这只指环的。咱家不能让它两样都收走。
老管家问:你要带我走?
那人说:咱家带你走。指环咱家替你交给该拿的人。
老管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下了炕:好。我跟你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土墙,破窗,纸幡,他差一点就埋在这儿了。他说:指环你拿好。
那人说:咱家拿好了。
老管家说:那道沟认得那只手。等那只手自己伸出来,你就拿指环去认它。
那人把指环收进怀里:咱家记住了。伸出手扶住老管家,
门外月亮照在乱葬岗上。坟头一个挨着一个,纸幡垂着不动,风停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回有人在乱葬岗边上等他。不是来埋他的,是来接他的。他跟着那人一步一步走下土坡,坡上的草被露水打湿,鞋底踩上去直打滑,那人一手扶着他,另一只手虚抬着护着他的胳膊肘。坡底下停着一辆车,青布的车,车辕上坐着一个黑影,见他来也没出声,只把鞭子往怀里拢了拢。他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屋,屋里空了,指环交出去了,话也说完了,他这一辈子就剩一件事了,活着,活着等那只手自己伸出来,等它伸出来让人认。车帘子落下来,车动了,车轮压过坟地边的土路,咯吱咯吱地响,路面不平,车身一下一下地颠,他靠着车壁,怀里空了,空了好,空出来的地方让夜风灌着,凉快。他攥了一辈子的东西交出去了,剩下的是那只手的事了,它藏藏不住,它露有人认,认它的不是他,是那道沟,是那枚认得它的指环。马车出了山,天边泛起一线白,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