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火单拿来。”
崔绍衡这回没有犹豫,抬手让陶书办去取。顾长安闭眼歇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有人争辩,是鸡蛋妇人的丈夫名字被写错了一个字。妇人反复说,自家男人叫赵青田,不叫赵清田,田地的田。
那边的声音渐渐压低。
顾长安喝完温水,再睁眼时,桌上多了一张白纸,纸角烙着小小的火字。
单上列废稿三十三页,火盆一只,草炭半篮,收灰一斗。经手人两名,一名是后院书办,另一名写“水脚十七”。时刻在昨日申末,冻结通知送达则在酉初。
韩四扫一眼:“赶得挺巧。”
“封令之前焚废稿,并无越封。”崔绍衡说。
郑大年问:“原领簿与逐件影副,是废稿?”
“单上没有写这两项。”
“所以你也不能凭这张单,说盆里只有三十三页。”
崔绍衡的左手在桌底动了一下,很快又放回来。他的视线从押物单转回昨日回件:原本可以推给杂役的一盆废灰,如今与他亲押的回复钉在了一起。
“动火书办今日告病,我已派人去叫。十七是外用脚夫,需向后院查点卯。”
“脚牌就在你们司里发。”乔百拙在门边开口。
他手里托着一个木匣,叶岑带人从后院走进来。匣内摆着六枚黑木牌,磨损各不相同,最旧的一枚缺了右下角,缺口处沾着浅蜡。
叶岑昨夜守到天亮,眼底泛着血丝。他没有坐下,把匣子放到桌中央。
“十七号牌。今日点卯时领牌人没来。后院说这牌是按差发的,换人也不换号。谁昨日下午领走,要翻当日点卯。”
“同一人连续领多久?”郑大年问。
“近五日,都是罗洵。”
韩四脸上的神情反而松了一点。
终于有个能叫出口的名字,比拿半枚印子去追一城披蓑衣的人强。
顾长安却问:“昨夜的蜡印,能与这枚牌合上吗?”
“只合到边角。不能定人。”叶岑把木匣盖到一半,“我没抓所有领过十七的人。罗洵的住处派人看着了,先查他今日去哪。”
崔绍衡看向匣内的牌,声音沉了些:“这是我司差物。守市要取证,可以封留,不宜带去任意比对。”
叶岑抽出押物单,推给他。
“牌不归我,灰也不归我。昨夜在你后院烧了来源争议的相关纸,今天得知道它们为什么少了。单上有返还期限,你照实签。”
崔绍衡提笔,却没有马上落下。他问冻结是不是要连商路失众册也收走。
“只收涉及这一商队的页。”郑大年道。
“与前后件合页怎么办?”
“现场拆线,前后件由你司和验纸官共同留副。无关的私家名册不出柜。”
崔绍衡这才签了。
顾长安看着那枚新押,心里没有胜意。他见过太多印,一枚印能把他写死,也能把人放活,落到纸上时都一样轻。崔绍衡肯签,只说明他开始计算,哪一笔不认会让自己付出更多。
但这就够先走一步。
问话暂止,秦槐隔着衣袖摸了摸顾长安额头,又往车背上添了一卷布,让他靠稳。她并不因为对面是柜主事就多给半刻。
接下来,由验纸官查柜。
第九柜在后院东侧,门板并没有被砸开,封绳穿在铁环里。开封时崔绍衡亲自在场,用两把钥匙转动锁芯,里面的潮味涌出来,混着一股甜而焦的气息。
柜架上的纸没全湿。底层有水痕,上层还干着,靠内一排却少了四个薄匣,匣位边缘积着灰,灰上划出新痕,显然最近才抽走。
“暂架在何处?”叶岑问。
崔绍衡带他们去隔壁。隔壁架上确实堆满旧卷,四个空匣都在,却只剩封面。封面上用朱笔写着“重编已转”,转往哪一架,没有填。
陶书办看见其中一匣,脸白了。
“昨日回件的存根,就是从这个匣子里取的。”
“谁取的?”
“我。我进去时,附页已经没有了。”
崔绍衡转头看他,陶书办喉结动了动,却没改口。
顾长安坐在廊下,听见这句,慢慢把握着杯子的手松开。他没有逼陶书办证明自己什么时候被谁骗。能把“送件时就缺了”写进问录,已经让焚盆之外多了一个可查的时点。
后院运尸渠比他想的窄。水由门槛下穿过,托着底平的尸箱流向后巷。渠道边有一道木轨,轨上积着灰白蜡屑,用来滑动箱底,风一吹,蜡屑就贴在湿石上。
裹蜡的手,在这里不稀奇。
它可以防阴水咬指,也方便扣住湿箱上的绳。所有脚夫都用,单凭蜡便认水脚十七,远远不够。
顾长安让乔百拙替他把这条写下来。
韩四站在火盆旁,拐杖轻敲盆沿。守市已经把大块灰收进罐,盆底露出几个锈疤,有一个不是锈,是内壁钉脚裂开的缝。
“盆以前补过。”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