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回到青州医阁时,天刚蒙蒙亮。
北水驿到城内仍是二十七里。来时坐了两个时辰,回去用了将近三个。秦槐不许快车,也不许顾长安途中坐起看副录。右膝新伤先以夹板固定,左腕裹温布,右肩原固定没有拆;每过一处驿棚便验一次神志,确认从第七渡出来的是仍自认陈安的现身。
韩四守担架左侧,乔百拙骑马先行,持两存回号通知医阁准备双向复验。郑大年与顾七另乘后车,带的是正式副录、纸库比对与水驿差费,不与伤员挤在一处。所有阴驿原件仍留第七渡,带回来的每一页都标明影副或见证副,没因查到大事便把副本叫原件。
进城门时,守门吏问担架上是谁。
韩四没有报顾长安,也没有临时编一个伤号。他把“现身核字二七”的医牌举起来。守门吏对照出城记录,见离识题已答、医工在侧,才开病道。
这一路最普通的一次验门,反倒让顾长安安稳睡了半刻。
医阁先收伤,不先收案。
外司问房有人催过一次,说黑白无常的投影回件只能在日出前封存,错过可能淡。秦槐让对方把见证副录放冷柜,若一份证据必须靠伤员不治伤才能保住,那是保存方法有问题,不是伤员责任。问房最终找来两名封影吏先办,没再到床边催本人按印。
膝伤是撞裂旧痂与髌下软骨挫伤,没有断骨,却至少七日不能长站;左腕冻创被阴水激过,尾指知觉恢复慢,三日内禁握重物;左手背两道齿伤浅,需防阴水腐;右肩骨膜没有重新撕裂,但站立过久,固定再延五日。
秦槐将每项分别写明。她没有因为人从阴路回来便把所有疼归作阴伤,也没有为了证明此行危险夸成重伤。顾长安问多久能打架,她只回:“先学会去茅房不摔。”
韩四在旁边点头:“这目标适合你。”
“你咳嗽好了吗?”
韩四立即不点了。
两人谁也没有趁机说要去山契司。今天连下床都需人扶,次晨受理也只是让对方交原契,不是准顾长安带刀上门。
原魂固定柜安排在伤处处理之后。
柜体右下角多了一道细裂,昨夜关渡牵线时留下,未穿透内层。值守医工以外架重新加固,柜温已恢复。少年魂影比昨晚淡一些,仍能独立报姓名、柜号和最后一次听声内容;没有混入陈安的办公室记忆,也没有把右膝疼误作自己的持续伤。
顾长安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柜前三步外。
“你膝怎么样?”原魂问。
“七日不能长站。”
“白无常说的九十日,是真的吗?”
顾长安没有只答真。他让医工把两存令副录摆在两人都能看见的位置:保全九十日,不强离、不强归;原魂保姓名与身体主张;现身保当前生命与医疗连续;任何一方可申请共同医验;九十日不是自动判给谁,届满前需续保或进入身权问庭。
少年逐字看完:“山契司那张呢?”
“来源异议也保九十日。它要交原契。”
“要是真有我按的手印?”
“先验是不是你的,再看条款有没有把脚费写成尸归料。真签了也要查当时是否明示、能不能卖身后权。”
“若我不记得?”
“不记得就写不记得,不替你认,也不替你否认。”
原魂安静片刻,把目光落在顾长安右膝夹板上:“昨晚我感觉那只手疼了一下。”
“哪只?”
“右手。后来没有了。”
“我当时左手拖纸,右臂绑着。可能是关渡把身体感觉接错。”
医工记下短暂共感,列为以后共同医验的风险,不解释成魂身正在自然融合。一次拉扯产生的错觉,既不能证明两魂本该合一,也不能证明永远无法分开。
“陈岸真的走了?”少年又问。
“真的。第二次死亡独立立案,供养归他自己的名。阳档责任还没查完。”
“他有没有怪你?”
“他说不是来替我作证的。”
少年想了想:“那他说得对。”
“嗯。”
两人没有隔着柜子互相感谢。昨夜保全是各自为了不被强制处置,不是原魂救了陈安,也不是陈安替原魂保住身体。把利益相同的一次选择写成舍己成全,往后很容易逼其中一人继续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