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封上的“三日后”,是从石门发件那一刻算起的。
顾长安回到青州时,初六的更鼓已经敲过两遍。也就是说,秦槐若明日复验不准,他连多养一天伤的余地都没有;若复验准了,从城内赶到北水驿,还得在初七子时以前走完二十七里湿路。
所谓三日准备,落到他们手里,只剩一个白天。
顾七把发件时刻、青州收件时刻和开渡时刻排在同一张纸上,墨笔停在最后一行:“这封回件走的是快脚,没有误送。它本来就没等我们。”
快脚的封绳还是湿的。送件人从石门到青州只换过两匹马,沿途三处验印都在,连昨夜槐树驿塌了一角的泥戳也能对上。问题不在谁耽搁了信,而在第七渡发通知时只照案卷日期,从未核过当事人身在何处、是否能赶到。
这种疏漏不稀奇,也最难追责。每一道手续单看都没有错:石门发现残膜便上报,青州收件便转递,阴驿按初七开门。最后只有一个肩骨没长好的活人,要替三处互不相等的路程付代价。
“阴路知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石门?”郑大年问。
“未必。”顾长安将蓝封翻到背面,“它只认案子到了哪一格,不认伤员坐哪辆车。”
背面压着一道很浅的水纹,像半枚轮齿。顾七拿南井薄膜拓影来比,两张纸边缘都有一粒针尖大的红点,红点旁也都有两道被刮过的横线。若只是雨水冲坏了字,不该连纸内的分栏记号都一模一样。
天亮前不能开阴驿,青州外司的回件纸库却有人值守。
顾长安没急着往北走。他先让郑大年去公使院补同行行牌,顾七带纸号查同批留样,自己由秦槐押回医阁。韩四想跟去纸库,被秦槐一句“你咳一下都捂肋,还查谁”挡在门外;乔百拙则去问县里,师徒案未结,他能否以私人见证身份离城。
一夜拆成四路,各做一件能做的事。
医阁的灯油烧到卯初,秦槐才把顾长安肩上的固定布全解开。右肩骨膜没有再裂,肿也退了大半,但抬到胸口以上仍会牵痛;左前臂三道爪痕已经收口,最深处尚有黄豆大一块不长新肉。右膝旧伤比离开石门时好些,屈到一半便发僵。最麻烦的仍是左腕,冻创遇阴气会先失知觉,等血回来才疼。
“第七渡在水下。”秦槐按着腕脉,“你去过?”
“没去过。”
“知道冷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
“知道会不会把魂从身里照出来?”
“也不知道。”
秦槐把布重新缠上,缠得比平日慢:“那我不能在医报上写‘可过渡’。我只写能乘车二十七里、能步行三百步,右臂不得负重,遇失温、离识、脉停立刻退。渡口若不接受这几条,你别拿一句案情紧急逼我改。”
顾长安问:“它若只给一次开门?”
“门只开一次,你也只有一条命。”
“这话听着耳熟。”
“耳熟就记牢。”
秦槐在医报末尾添了两行:现身所借肉身另有原魂主张,未经两方本人应答,不得以验魂为名强离;医工须在三步内看脉。写完又让顾长安自己读了一遍,确认不是替他答应任何抽魂、照魄或回身处置,才让他按现身核字。
医阁另一头,固定柜里的少年被灯声惊醒。
顾长安没有把蓝封塞到柜前,只让医工隔着封线念开渡条件。原魂听到“所问之名须本人先答”,沉默很久,问:“它要问谁?”
“通知没写全。”
“所以你先别替我答。”
“不会。”
“也别带我的回号过去当钥匙。”少年隔着温玻璃看他,“回号可以证明这里还有一个顾长安,不能证明你有权拿这个名字开门。”
顾长安点头,让医工另立一张“本人未随渡”声明。声明只写三件事:原魂留在固定柜;保留姓名与身体主张;未授权任何人代答顾长安。它不是反对陈安查错勾,也不是把正在用的身体当场收回。
少年看完,自己答了一声“是”。
医工封纸时,他又问:“陈岸若真在那里,你准备跟他说什么?”
顾长安原本想说问七日、问第二次死、问黑白无常,话到嘴边却停住。
“先让他报自己的名字。”
“然后呢?”
“听他想先问什么。”
原魂没评价,只提醒他母砚不能过水。顾长安本来也没打算带。母砚和母信一样,属于另一个人的家事,不该因为裂纹能认身,便被拿去给每一道陌生门试锁。
辰时,顾七从纸库回来,右边袖角染了层浅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