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他问。
问完才意识到自己回应的不是名字。
鱼腹中的纸影立刻向外涌。
顾长安没有后退。
“后来呢?”他再问。
清名鳢的腹膜朝两侧撑开。
第二片、第三片复验残字从裂缝里露出。
乔百拙喊:“现在!”
顾长安将刀送入。
刀尖先穿过一层水膜,随后是柔软妖肉。鱼身猛地一弓,绳圈被拉直,黑石旧牒槽发出咔的一声。顾长安右肩被无形力拽得发麻,左腕几乎握不住刀,他没有往后拔,只顺着鱼弓起的方向让刃锋深入。
一股黑水从腹膜裂口喷出。
不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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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数十张没有分好的声音。
有的喊爹,有的喊娘,有的只喊一个不完整的姓。秦槐与医官用冷盆一团团接,谁有护牌便按护牌分,没有护牌便以无名匣暂存。
清名鳢还没死。
它的头贴到顾长安面前,眼膜里浮出那张二十三层办公桌。死前的陈安抬起头,像要说一句终于没交完的道歉。
顾长安没有看。
他将刀在裂口里向上转半寸,避开所有纸影,只切断腹膜后方那条不断收缩的妖脉。
鱼身骤然僵直。
尾鳞上的名字一片片熄灭,黑水失去向外奔的力。乔百拙、韩四与郑大年同时收绳、压闸、闭网,三件事没有谁抢谁的先。
清名鳢倒在黑石旧牒槽上。
顾长安松刀,整个人顺着木杖跪下。右膝落地时旧创像被针重新挑开,左腕被刀柄震得发麻,右肩吊带下方一片滚烫。他没有等伤口自愈,秦槐已经让人把他拖离干石,先看脉,再看鱼腹是否还有抽动。
【斩杀清名鳢妖。】
【获得有效修为:五年三月十二日。】
【剩余有效修为:五十三年七月二十二日。】
字影从眼前掠过。
没有新的功法,也没有伤势消退。
顾长安只来得及看一眼,便转头喊:“先分纸,别收尸!”
鱼腹裂口仍在吐出最后几团黑水。
妖已经死了。
名字还没有活回来。
清名鳢的尸身一停,外池水面先降了半尺。
被它拽着的黑水不再主动找人,却也没有立刻散开。那一团团声音像脱离母体的鱼卵,浮在灰盆与冷盆之间,碰到陌生的护牌便缩,碰到旧应物又会往上贴。
秦槐将分出来的声音按三类处理:有本人应答、有亲属原寄、有二者都没有。第一类可以试退,第二类只能封存,第三类连“等谁来认”都不能先写。每一团都要留原始水量、接出时辰和经手人,不能因为妖已死便把混名匣当成一锅清水直接倒掉。
蒋月娘收回右脚最后一缕痛时,痛得整张脸发白。她没有骂秦槐,也没有说救命之恩抵得了什么,只要求在护牌上加一行:本人可拒绝再次借痛。
周恪的“恪”从鱼鳞和无名盆之间退了出来。
这回没人替他念。
老人摸着那一滴水,先认出右半边,再认出左边,声音发颤,却确实说对了。失去的记忆没有因为妖死便全部回来,他仍记不起儿子刚才那声哭究竟来自哪一片鳞,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不是鱼肚子里借来的。
阿豆的豆形护牌没有腿。
被鱼拿去配给他的那团余形在黑水中化开,男童失望了一瞬,随后问秦槐,自己的腿是不是得自己慢慢长。医官说大概是,也可能需要另一种真正属于他的寄形。阿豆想了想,说那就先学会爬,不再要求今日就像别人一样站。
小荞与阿禾在外池边收了两团声音。一团像女孩叫哥哥,脸却属于陌生男孩;另一团有阿禾童年火盆的烫痛,却没有小荞的声。两人都没有强认。顾七将它们分匣,分别写“火中痛”“童声称呼”,暂不写亲属关系。
县丞下令恢复下游供水。
田渠封了一夜,二十七户的补水由两车改成三车,脚钱和损失登记另案。没有人因为保全所刚杀了妖,便让农人自己承担水断后的苗损。
乔百拙收好旧牒。
黑石边缘裂了一道,三条禁令仍在,第四条却是后来有人用小刀刻上的:鳞满不退,先封活水。字迹与裴魁不相同,暂时无法确认是谁加的。旧规不是从一开始便允许把鱼养成今日这样,至少有人曾意识到它已经吃不完,却没有将事情上报到能让外面停下来的地方。
顾长安被抬回井口后,秦槐重新看他的伤。
左腕旧冻创受牵,包布湿透,需要换药;左前臂的三道抓口因黑水沾过,先以盐水洗,再用净纤维压住;右肩吊带没有断,但锁骨周围全是拉扯后的麻;右膝旧创撕开一角,今后三日不能蹲起,也不能继续练退步。
“修为呢?”韩四问。
“有。”顾长安答。
“能治?”
“不能。”
韩四这才把脸转开。
顾长安看见五年三月十二日的字影重新闪了一下,随后沉入夺岁簿。他没有往伤处灌一日。清名鳢带来的收益是真,身体的裂口也是真;若他现在用年月把疼压下去,下一章账上只会少一笔,他却不知道是哪块骨头替自己受了利息。
鱼腹最后吐出一片细长透明膜。
膜上没有人名,只有几行已经被水磨掉大半的字:误收陈安,陈岸回牵七日,后卷转第七渡核,收件不全。
最后那四个字比前面更清楚。
有人曾经知道这份回件不全。
有人没有等它补齐,便将它与空位、附影和价目一起送进了南井。
押库吏把膜装进三层冷匣。
顾长安躺在井口长椅上,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外池的黑水被分进一只只小匣,村渠重新有了水,保全所前堂的人仍在争曹汝成该不该承担哪些银子。
妖死以后,事情没有自动变成一句“解决”。
只是那些被吞进去的名字,终于不必再和一条鱼一起向下游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