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名字给我,我把他的还回去。”
井下那句话说完,水面静了。
顾长安没有问“他”是谁。
周恪的儿子、真正的陈岸、许满仓,清名鳢腹中含着太多被人挂过又撤掉的名字。只要顾长安先说出最想换回的那个,它便知道下一句该用谁的声音。
“下闸继续。”
顾长安对井口道。
乔百拙转动铜枢。
废名渠的水位再降一寸,石栅后的鱼头终于完全露出来。它比三年前乔镇海见到的尾影更大,扁头几乎塞满半条水洞。两根长须从嘴边伸出,每根须上都缠着细白纸丝。鱼眼没有瞳孔,灰白眼膜里却不断浮现字迹。
韩四举起黑石旧牒。
“认得么?”
清名鳢没有回答,嘴角向两侧裂开。上颌没有鱼齿,只有一层层薄硬青片,像把吃过的纸全贴进了口腔。
旧牒第一条禁令在灯下发白。
只食双验误名。
鱼嘴里响起许多声音:“双验、双验、双验……”
它不是在认错。
它在说自己每一口都有印。
乔百拙将下闸转到第三格。水流开始牵鱼身向沉水池,清名鳢却以腹鳍扣住石栅,身上大片鳞甲从洞里挤出。那些鳞不是黑的,每一片都蒙着一层青白水霜,霜下压着细小人名。
离得最近的一片写“蒋月”。
最后一个娘字不在。
旁边一片写许满仓,下面叠着阿豆的豆形记号。再往后有周恪失去的那个恪字,字还很新,在鳞上轻轻抽动。
水里的第二本账露了出来。
所里的纸可以撕,回件可以缺,名字进了鱼腹却没有真正消失。清名鳢将每一份吃过的附气压进鳞里,吃得越多,身子越大。它所谓清掉名字,只是把名字从人的册上搬到了自己的身上。
“停闸。”顾长安道。
再拉下去,鱼身会强过石栅。鳞上那些名字若随它一起被铁网刮落,没人知道对应的灯影会不会也少一块。
乔百拙停手,没有因为已转到第三格便非要一口气做完。
押库吏趴在井口用远镜看,先记能辨的七片:蒋月、许满仓、周恪、杜家妇、鲁青,以及两个只有半姓的旧名。每片位置、重叠顺序都画进图里,不取鳞,不碰水。
县丞问能否让它把名字吐出来。
乔镇海说旧牒有退食条款。
清名鳢若误食正名,验身人可在十二个时辰内以原页、本人应答和清水三证令其退还。超过十二时辰,附气化鳞,需在活水中逐片剥离,再送本人复认。
“三年、十年的呢?”
“牒上没写。”
建院的人只想过一次错喂,没有想过一尾鱼被连续数年拿来销账。旧规能救周恪刚失去的一截,也许能救今晨受牵的蒋月娘,却不能告诉他们怎么处置满身姓名。
“先退十二时辰内的。”秦槐说。
周恪本人护牌、指印与烫伤图都在。清水不用井水,取山外新溪,双人验封。原页则是总应盘背面的细纹,已经整盘封存,不能硬撬;他们将木盘连匣抬到井口,只开观察窗,让纹与鱼鳞隔空相照。
周恪站在三丈外。
他看见那片“恪”字,仍认不得,却照护牌念出:“这字从我名字来。我没有同意给它。”
医官将清水沿独立槽送下。
水碰鱼鳞,清名鳢猛然摆尾。石栅发出刺耳摩擦,恪字从鳞下鼓起来,像一只想钻出皮的虫。鱼嘴里同时响起周恪儿子的哭声:“爹,你不要我了?”
老人膝盖发软。
顾七站在他身旁,只指护牌,不替他答。
周恪咬住袖口,等那声哭完,重新念:“周恪的恪。未经本人答,不是废名。”
第三遍,鳞片裂开一道细缝。
一个湿漉漉的“恪”字顺清水槽漂出井口,落进早已备好的空灯。灯纸先是一白,随后显出周恪年轻时在井边领第一份工钱的影子。
老人看见自己在纸上写名。
他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把护牌第二个字念对。
“恪。”
不是旁人教他背出来的。
那一刻,他知道这个字与自己相连。
秦槐立即封灯,不让刚退的附气再靠井。周恪需要几日复验,不能因一声认回便当作完全无损,但至少旧牒的退食法仍有效。
蒋月娘缺掉的末字也在十二时辰内。
她本人应答、独立护牌与家属原寄单三证齐。清水送下后,鳞上的“蒋月”先褪,鱼却拒绝吐最后一笔。妇人忽然想起,自己娘家一直叫她月娥,夫家寄单写月娘,两名都用过。
清名鳢吃到的不是一个全错或全对的名字,而是两种真实称呼重叠的一角。
医官没有强令它按“月娘”吐净。
蒋月娘自己说:“两名都留。夫家来接,叫月娘;娘家若还认我,也能叫月娥。哪一个都不许拿去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