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井底没有月亮

“喝水算不算?”

“你可以试试,看我会不会把壶扣你头上。”

韩四闭嘴,接了热汤。

顾长安自己没有下井,左腕却在那声“答到”后持续发冷。秦槐拆开敷布,伤口没有黑线,脉却比早晨快。医官让他将母砚、工牌冷箱和本人分开三丈,各处放无名灯观察。若是物在牵人,距离拉开会有变化;若是他自己受惊,脉要另算。

顾长安照做。

工牌冷箱移远后,左腕的冷意稍退。母砚拿开没有变化。至少井下顺的是陈安附影,不是沿林氏的砚去拖原顾长安。

这一点很小,却让他松了半口气。原魂在青州,若南井的鱼能借这具身体与母砚把少年也拖来,眼下便不是六盏灯的问题。

他们开始拆回纸槽。

最上面七张空纸都有正规双验戳。往下十三张只清掉一半,姓名栏缺,亲属与来处还在。再往下,纸已被黑膜裹成一团,边缘夹着一块细长透明影。

顾七隔着冷箱数层,请医官先分纸,不碰工牌。两刻以后,那块透明影终于露出全形。

十三张半清纸中,有三张来自归客院当前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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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写蒋月娘。姓名被吃掉最后一个字,右脚附形旁多了一笔转用记号;一张写许满仓,来处是石桥村磨坊,与阿豆毫无关系;第三张没有姓名,亲属栏画着一双小鞋,正是空屋里那件附物。

这些纸都不该进废名渠。

蒋月娘已有本人应答,许满仓虽未找到,渡单仍在查,小鞋的主人更从未被判作废。有人把正名页混进空纸,清名鳢吃不净,便留下半张;吃掉的那一半则被它记进腹中,今晨再拿来给别的人配腿、教别的人答到。

剩余十张来自过去三年。两张有本人撤位回押,五张只有亲属代签,三张连撤位都没有。顾七按纸色、戳印和残留附气分开,不因为同在一个浅槽里便写成十人都已被吞。

押库吏请守井老吏辨认谁送下的。

老吏认出三种绑纸结:冯潮惯用双绕,前一任水脚用反扣,另有四张是细红线,所中没有登记这种结法。细线受水不褪,像广济药匣封口用的染绳,却不能只凭颜色便认定药行送页。

曹汝成看过,承认保全所库里也有同批红线,用来绑冬炭签。

一根线没有替他们省掉后续核对,反而把可能经手处从一家变成了两处。押库吏分别封样,谁领过、何时领、是否有余,要从实物出库簿再查。

卡套背面有一道撕开的条码。

顾长安认得公司门禁卡的排版。照片应在左,名字在右,最下方印部门与楼层。他看不到自己的脸,姓名处却有两道残痕:第一道很短,第二道只有一个方正的尾脚。

像“陈安”被咬掉以后留下的墨影。

卡背另粘着半片青纸。

纸上只剩六个能辨的字:误收、阳寿、借身。

押库吏屏住呼吸,让人把冷箱搬离井边再验。顾长安却先看向那块盖板。

井下叫过乔百拙,叫过郑大年,叫过韩百川。那些名字都可能来自过去留下的声、纸与人的记忆。

现在,他们终于有了陈安确实被写进井下的物证。

“你准备何时告诉他们?”韩四换完湿衣,坐到他身旁。

“已经说了名字。”

“我问的不是两个字。”

顾长安知道。

从前他只说自己借尸还魂,阴司勾错了人。对顾七、阿禾和乔百拙,他没有完整讲过二十八岁、二十三层、键盘与火化。不是有意防谁,而是那些事离这里太远,说出来像一场无人能验证的梦。

如今梦的工牌摆在冷箱里。

他还没回答,空屋里的电子表忽然又亮了。

这一次没有23F。

表面先跳出02:47,随后数字全部熄灭。白灯下浮起一道男人的轮廓,伏在一张此地从未见过的长桌前,额头贴着满是方格的黑板。

顾长安喉结动了一下。

那不是陈岸。

是他死时的样子。

井盖下传来一阵缓慢的摆尾声。

一声陌生又熟悉的男音隔着木板说:“陈安,二十三层。”

停了一息。

“答到。”

顾长安没有应。

他把左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让所有人看见自己没有去抓井栏。那声音又叫一遍,比第一遍更像办公室里催他交表的主管。第三遍,它换成父亲在电话里的语气,问他今年回不回家。

他仍没有应。

直到白灯重新暗下,他才对押库吏说:“这一段也记。它知道我死在哪里,不代表它就是从那里来。”

更不代表,井底那张嘴真有资格替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