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陈岸这一页压在末尾,没让人拿走。”
“这不叫反对。”郑大年说。
老吏低下头:“我知道。”
他没有拿自己守住一页的事换免责。院里一共六间屋,不止陈岸一盏灯。有人能说话,有人不会,有人只有一双鞋先到。每一个守灯人都可以告诉自己,今日只是少问一句,明日还来得及;等到页被并进总数,便只剩谁也没亲手把人推进炉里的说法。
顾长安没有替他把这份账记轻,也没有此刻便将老吏赶走。谁能辨灯、哪根管通向哪里,还需要他一项项说清。问责与让院里的人活过今夜,并不冲突。
“什么时候下的井?”
“第二次催件前。”
“谁拿去的?”
“水脚。”
“名字。”
老吏翻值簿。四个月前那几页被水汽泡得发皱,水脚一栏写着“冯潮”,每次领一百二十文清井钱。前两次有按印,第三次只画了一条细鱼。
“人呢?”郑大年问。
“半个月前说回乡。没结本月钱。”
押库吏立即叫人去查出坡簿。老吏想说水脚来去本就不定,见郑大年看向井边,又把后半句咽了。
不久,值役拿着出坡簿回来。
半个月前没有冯潮。
往前七日也没有。保全所南坡运过三车炭、两车药和一副坏掉的承床,进出人名都在,唯独没有常年替归客院下井的水脚。
“他住哪?”
“井后小屋。”
郑大年当即带人去封。屋里只剩一张草席、两双湿草鞋和半袋发硬的饼。墙缝夹着四枚一百二十文的领钱签,最近一枚停在第二次催件那日。所谓半个月前回乡,是裴魁代传的话;老吏没有亲眼看见冯潮收拾东西,也没去问那笔没结的工钱由谁领。
押库吏将四枚钱签封进小袋。
顾长安看了一眼草鞋底。两双鞋的磨损不一样,一双后跟外撇,另一双前掌深陷。屋里至少住过两种走路习惯的人。冯潮究竟是名字、一个固定水脚,还是谁下井时临时穿上的身份,都不能只听值簿。
“第二双脚是谁的?”
老吏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我没见过。”
“夜里也没见?”
“清误时只许水脚与验灯人进。我守外门,灯灭以后不往里看。”
“哪盏灯灭过?”
老吏的眼睛慢慢转向陈岸那间空屋。
“第二次催件那晚。”他说,“灭了不到一刻。再亮时,井水到了台阶上,牌已经没有了。”
他以前把这件事记成管路回潮,只在温簿角落点过一笔。如今那一点炭记与缺掉的回件、没出坡的水脚连在一起,终于不像一场无人负责的旧毛病。
顾长安问:“牌子下去以后,井里有没有变过?”
老吏说没有。
说完,他自己先望向水面。
井水很黑,白灯倒映在里面,只剩一团发青的光。起初什么都没有,过了片刻,水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指节敲在木板上。
两下。
停一息。
四下。
又停。
七下。
顾长安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老吏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
“井里平日也会响。”他说,“水管旧,石缝里有气。”
没有人接他这句话。
两下。
四下。
七下。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慢。
顾长安看着井水,忽然意识到那不是随意的敲击。
它在重复表上的数。
02:47。
第三遍响起前,他抬手止住想靠近井栏的阿禾。
“先封院。”
他对郑大年说。
“灯照常养,谁也不许往井里丢纸,更不许有人叫到名字就答。”
守井老吏嘴唇抖了一下。
“不答谁?”
井下的敲声停了。
一缕极细的气泡从水面冒出来,啪地碎在陈岸那页名册的倒影上。
随后,水底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含混地叫了一声。
不是陈岸。
是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