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件日,经手人,催过几次。请从第一笔开始说。”
守井老吏没有立即翻册。
他先看了一眼押库吏,又看向顾长安按在敷布上的手。血已经从布边洇出来,颜色很浅,像一滴被水冲开的朱墨。
“公子,”老吏道,“这页是阴寄,不是县里的路引。阴寄只许照名养灯,不许问前身。”
“我不问它前身。”
顾长安指着陈岸两个字。
“我问是谁把名字和衣影送到这里,又是谁拿一个没到的人算了价。”
押库吏将腰牌放上石桌。
“查的是后一句。前一句若牵阴寄,我来记,不让他私抄内封。”
老吏这才把手缩回袖中,摸出一枚细长铜钥。薄册外面还有一道暗扣,扣眼藏在书脊下方,钥匙转过两圈,夹层里滑出三张比蝉翼还薄的青纸。
第一张是收附单。
纸上的字不是用墨写的。每一笔都像水结过一层霜,灯一近,字便从纸里慢慢浮上来。
四个月前,廿三日。
子时过半。
东七转渡,附影先到。
经手人一栏盖着一枚缺角圆印,印中只有一个“渡”字。下方另有一行小字:正魂回牵,七日复验,未核不得接身。
顾长安看见“七日”时,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他在阴曹黑殿只待了三个时辰。
阳间却过去七天。
他的尸体从办公楼送进太平间,父母赶到,办手续,认人,火化,最后只剩一只不大的骨灰盒。白无常说这些时,语气像在念一张已经结清的单子。
原来同一张单子的另一头,也有七日。
“正魂回牵是什么意思?”郑大年问。
守井老吏答:“魂离身以后,阳身若又起了气,阴路会往回扯。扯得回去,人能醒;扯不回去,再由渡口送。归客院只管接,不管那边怎么判。”
“那七日后呢?”
老吏翻开第二张。
第二张该是复验回件,只剩上半截。断口并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在水里慢慢啃过,纸筋一丝一丝散开。留下的几行字里,能看清“回牵已止”“原身……”以及半个“后”字。最要紧的正魂去向与再次转寄,全在缺掉的下半截。
“没收过整张?”押库吏问。
“收过。”
老吏低下头。
“当年我开过封。回件是整的。”
“谁碰过?”
“我,前一任守井曹老六,验灯的乔主事,还有送件的水脚。”
乔镇海当时尚未进院。顾长安没有因一个“乔”字便抬头,押库吏却立即记下时日,问是不是现在的乔镇海。
“不是。”老吏道,“那时候乔主事还没接南井。是姓乔,叫乔……乔什么来着?”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最后摇头。
“人死十来年了。名字在旧值簿上。”
顾长安把这一项留给押库吏。他没有借同姓把两件事缝成一件,只将目光放回第三张青纸。
那是一张催件底。
四个月间,南井向东七转渡发过三次催问。第一次问正魂何时到,第二次问附影是否可退,第三次却只剩发件日,正文被一层发黑的水痕盖住。三次都没有正式回押,只有第二次旁边多了一枚细小的鱼形戳。
戳尾朝上,鱼嘴咬着一笔。
守井老吏解释:“清误戳。阴寄里名字错了、重了,或附物沾上别人的气,都要下井过一遍。清干净再催,不然渡口不收。”
“用什么清?”
“井水。”
他说得太快。
押库吏看了他一眼,老吏的嘴便闭上了。
顾长安没有追。他将衣影重新移到冷灯下,先从能亲眼看见的地方找。
影样不是一件完整衣服。肩背淡得几乎没有,只留下前襟、右袖和靠近腰侧的一小片。那排银齿从领口一直向下,细密得不像此地工匠一颗颗钉上的铜扣。拉头是扁的,边角磨掉一层黑漆。
他见过。
不只是见过这种东西。
他见过这一件。
陈安死前那个冬天,公司临时换了团建外套。深灰色,胸前印着一个洗两次便开裂的蓝色标识,领口偏硬,坐久了会硌下巴。他嫌丑,只在夜里加班、楼里暖气不足时套上。右侧拉链曾被工位抽屉夹过,掉了一角黑漆。
顾长安伸出指头,停在影样上方,没有碰。
影不受热,指腹却像先记起了那块冰凉的金属。
“能把右袖摊开么?”他问。
老吏用两根骨针压住衣影边缘,一点点将卷起的袖口展平。青纸下面先露出一圈窄窄的表带,再是一块方形表面。
那不是此地的漏刻,也不是日晷。
黑色小方框里,四个白数已经淡得只剩轮廓。
02:47。
顾长安盯着它,耳边所有井水声都远了。
二十三层办公室的灯一排排亮着。空调停了,窗外整座城只剩远处高架上的车灯。他把第三百七十二行数据改回去,手机右上角跳到两点四十七。胸口先像被谁从里面攥住,接着眼前发黑,额头砸在键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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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串数字,是他上辈子最后看清的东西。
“公子?”
守井老吏的声音将他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