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看起来正在一点点好转。
傍晚,石门县的两名值役来过,见过陆茂和病床,给郑大年留了收件。他们不懂源术,叫所中先保原状,等医房与押库的人一起到。曹汝成答应,亲手将一张暂缓旧料出坡的纸贴在收料门上。
裴魁站在门旁,眼睛不住往南坡的空车看。
那几辆车已经等了两日。车夫得吃饭,骡子得喂,广济留在坡口的收货人也没走。没人吵闹,空车却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每过一刻,便多出一笔所正无法当没看见的价。
夜里,乔镇海带徒弟进了一次自己的旧屋。
顾长安没有跟去。他与秦槐在外院看了新送来的七日药签,签尾同样押着待折旧料。每一包药都能在架上找到,赊价却比现付高,过期另计扣料。所里欠的不是一笔写来吓人的虚银,曹汝成急着将车送下坡,也有实物压在这里。
“若这回不交,下一回真的不给?”顾长安问来送药的伙计。
“柜上说,先补上一回的折价,再发新货。我只负责送,今天送的还得有人点收。”
顾长安让秦槐验药,合用的照收。伙计有些诧异,问他们既然来查,怎么不把这批也扣了。
秦槐抬头:“扣在你车上,病就等你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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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不吭声,将药放好,收了真实送达的签才走。顾长安从账中分出两项:正常炭药仍应给,借旧源抵出来的折价先待验。想分开,所里得有人暂垫实银;曹汝成答应查,却始终没肯打开能先垫的私柜。
郑大年将这情形一并写往县里,请就近拨急药,并未开口便要全所一冬的用度。他知道自己能要求到多少,也知道纸送走以后,今夜烧哪块炭还得自己盯。
顾长安请他多留一份回件在驿店。郑大年望了他一眼,点头,说已交脚夫分送。所中若明日说什么都没发生,山外至少有一处先收到过今天的名字。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口柜和两根练拳的木桩。柜中压着几封信,有写完的,有只起了一个头的。落款从镇海变成乔,再往后只剩一道未收尽的墨痕。
乔百拙没急着看信,他先看床头那碗冷饭。饭上盖着一块干净布,像一个独居久了的人,习惯把下一顿也先留着。
“您若出来,馆里还有您的屋。”
乔镇海摇头:“那间屋留给能教人的。”
乔百拙的手停在柜盖上。他想说您仍能教,白日里丁嫂用过的新炉、师父签过的六年续页,又一同挤到喉间。最后他将柜盖放回去,只说信别再烧了。
二十七日下午,秦槐将移床次序排好。
搬最后一副空架时,门口的吊锅绳忽然卡住。郑大年抬头看了半晌,发现绳从旧滑轮旁错绕了一圈,若硬拽,整只铜锅就会侧翻。
顾长安让学徒先垫住锅,再松绞柄。绳套一点点回到槽中,两百来斤的空锅缓缓落地,靠的全是梁与轮,几个人的胳膊只需守住方向。他站在门外,顺手将这架绞盘能转的半圈看清,叫人把容易绊脚的余绳卷到墙边。
“旧梁还能用?”
郑大年用斧背敲过三处,回声结实:“吊锅够,不能吊一屋子人。”
小荞过来送温水,见阿禾用左手给移床的路系布条,便取一根细竹帮他压住绳结。两人一人一只好手,把八床到暖棚的路标完。她又把多余一条留在四张固定床旁,说灯若灭了,摸着粗布也能认路。
顾长安看着那条布,没有夸。他让郑大年把备好的两盏油灯分放两头,谁都别觉得已点着的一盏能一直亮。
东廊八张可移动的先去外暖棚,四张固定床逐张接备用炉,等旧炉冷下来再拆。单独护着的老陆与重新住暖房的田守义不在这十二张之内,谁也没为了报一个漂亮的整数将两人塞回旧配里。
小荞最后一段原声尚未移完,声盒留在暖房药架,秦槐说再稳一夜。七十三也在等一副合适的保核石匣,原血去向与韩四的身还没有谈出解法,移护时绝不接那个外来回扣。
日头向山背后沉时,学徒跑来找顾长安。
“小门打不开了。”
他指备用炉的后门。门外多了一车湿料,死死顶着门板。原本铺好的引管被抬到车轮下面,火门旁那道回水又变细了。
顾长安起身,先让阿禾去叫秦槐,顾七带郑大年。他自己拄着廊柱走到东廊,闻见的药味比上午浓,带一点甜腻的焦气。
炉边添的已经不是试温时的普通炭。
裴魁在换外管,三名杂役被他催着将旧料架往汇管处推。床上有人喊疼,丁嫂要去开小门,被一柄铁钩逼回来。
“今夜先归形,明早只拆冷炉。”裴魁说,“换了时辰而已。”
“谁准的?”
他从围裙内抽出一张纸,上面有曹汝成的印:旧附集中入槽,先清后验。
顾长安看向床下。那些原本各有去处的细管,正被接向同一口低矮的铜槽,槽底垫着收货用的称盘。乙廿六虽然撤了,其他号却仍在,只要余形并进一槽,明天再验,就只剩一份有总重的旧料。
他想起红圆。
那不是撤用后的保留,是待集中。
“现在停下。”
裴魁将纸收起,鼻梁上的横疤绷成了两道细线。
“你们已经改了这么多,再改下去,谁来补我这炉?”
铁钩向下一压,最靠里的病床猛然震了震。一个老人从被中抬起头,嘴张开,声音却朝着铜槽里去了。
顾长安没再去问那枚印。
他把廊边备用的止水木抓在好手里,先卡住了尚未闭死的槽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