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黄管事要求见他,说有些话写在纸上会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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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百拙本来要一起去,出了房门,又折回去洗了一次手。顾长安留意到他将袖子拉得很低,遮住馆里旧式的护腕,便请他在外等。
“它见过你师父的印,未必见过你师父。你一站进去,它听着你的话就能编。”
乔百拙没有争,只问若里头提到乔镇海,能不能叫自己。
“能。先让它自己说出这个名字。”
押房的廊口有只破木盆,雨水从漏瓦滴下去,盆底浮着几片碎叶。老头坐在盆旁,每听见里面一句话,身子就不自觉地向前一点。等顾长安出来,他已经站起身。
叶岑只许隔栅见一刻。押房就在院后,顾长安乘轮车过去,乔百拙留在外廊。黄管事看见他,先看右肩,又看膝上敷布,眼里慢慢浮出一点旧日神气。
“顾公子最近的日子,也不算太好。”
顾长安在栅外坐定。押房没有白骨涧的血腥气,有隔夜菜汤的酸味。黄管事脖颈上绕着缚妖索,索子陷进湿毛,已经磨破皮。它曾让人圈里的书生为一碗馊粥跪下,如今自己面前也摆着一只缺口碗。
他看了片刻,胃里那阵熟悉的紧缩才松开。
“东廊旧床,怎么送出来?”
黄管事不答,反问他石门给了多少好处。
“你们把我捆这里,那边照样开门收料。等人家一句验过,把我这份也往死账里塞,你费这么大劲,最后还得来问我。”
“所以现在问。”
黄管事往前凑,声音压低:“让我跟车。到了门口,我替你认人。”
守栅的值吏握住索尾。
顾长安没看值吏,只看那双黄眼:“你是想认人,还是想让旧买家知道,你还没把话说尽?”
黄管事的嘴角收了一点。
“你不用急着选。”顾长安把膝上供页翻过来,“灰七认了东税场三趟,磅房还有两趟旧底。哪一趟接石门,我们会接着问。你说亲见的,就记亲见;你想拿没见过的换出城,先想好到了那里怎么答。”
他让阿禾转车。
轮子刚离栅,黄管事忽然道:“别走正门。”
顾长安停住。
“验料的车走南坡。正门收的是人,南坡出的是东西。你把活人往正门一交,过些日子从南坡领回来,他们管那叫病后余形。”
“你领过哪一件?”
黄管事报了一只旧匣的号,报到末两字卡住,烦躁地抓了抓脖子。它的爪碰到索,值吏将索尾一收,它只得把爪放下。
“匣号记不清。三年前冬初,一只漆了白角的腿架,左脚还在抽。接料的姓裴,穿皮围裙,鼻梁上两道横疤。”
“你问过那脚是谁的?”
“我们按斤收。”
话出口,黄管事忽然不再说了。
值吏低头落笔。屋里只剩笔尖擦纸的沙沙声,黄管事盯着纸,像第一次听见自己干过的那点事,能写这么久。
顾长安没有答应带它走。临出门,黄管事又喊了一声,说裴姓接料的不是人,别让它闻到新血。
这句也记了。至于是真是假,留到石门再看。
外廊的乔百拙问:“有他吗?”
顾长安摇头。黄管事说了车、门、接料的妖,连当年腿架上的白漆都记得,始终没有说到那个师父。
乔百拙长出一口气,脸上的疲惫却更重了。
回程经过伙房,锅盖掀开,焦米的香气随热雾冒出来。老头停步,拿两文钱买了一小块锅巴,掰开,分给顾长安一半。
“当年他给我留的是这么大。”
顾长安拿着那半块硬米,不知该怎么接。乔百拙自己先笑了一下,将剩下半块放入口中,嚼了很久,眼睛一直望着伙房里忙碌的背影。
十五日下午,阿禾把自己的工凭拿回来。
明天是停工钱的最后一日。余下四格已有三格勾过,最后一百文要等十六日收件。少年原想赶在凭到期前办好出城的纸,柜后的人却拿来一份新工约,叫他先按。
“跟着公差送件,沿途抄录,还是一天一百。你如今认识这么多大人,另找一个保人不难。”
阿禾伸出右手。中间三个指头拆过一层敷纸,皮下有细细的红线,弯不拢,也伸不直。
“郎中没让我复工。”
“那你没有工籍,拿什么出去?”
阿禾没争。他把约推回去,到了门外,才发现自己握得太紧,左掌被木牌硌出一道白印。
他站了一会儿,重新去找给他看伤的秦医工。
秦医工姓秦,名槐,四十来岁,药袋里总有一把掉漆的竹尺。听完经过,他把阿禾的指节逐一压过,问这趟为什么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