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周生收起目录:“请持具名案号,不然你查不了我全部客单。”
顾长安现在没有那个权限。他退出分号,在门边买了一小包自己确实要用的药,收好新价与配料原签,不装作凡从广济买药的人都已向吃人屈服。
阿禾与顾七在北口旧秤边等。
小主,
少年停工不能写,纸身替他抄本日车价与骨粉擦样领号,写的是一次私记,既无新荐录,也不给任何人官验。顾七如今敢把这一项说清,不再以顾公子的名让人把不同职事全交来。
后院卸了两车。前车袋口是温膜石,擦样里果然有白色石屑;后车一匣带黑粉,源料号盖在侧底,车走时谁也不从正面看见。
旧秤匠在他们面前收了三十文晚秤钱,称许掌柜给料分得很细,不能用一袋骨粉就说他全是人骨。顾长安没有让秤匠指证没有看见的事,问匣底有没有同一枚转料号。
匠人说有,翻当日领磅簿,把真正称过的袋重和匣重露出来。
后车实重比原单少三斤七两,少的是外封已验损耗,匣里交什么没有掀过。顾七抄匣号不抄匠人的猜测,许周生在二楼看见,没有出来赶。
车离巷时,右后轮碰了一下空砖,发出两短一长的嘎响。
顾长安忽然抬头。
他在白骨涧盯货车时,曾记过这种声。轮轴的铁套偏了一边,每走几步磨一次。他先望轮,又沿轴往下找,直到看见旧锻缺口与双横梁才坐直。梁边新漆刷得很厚,底下留着的窄空却还是从前那一条。
车底曾经能藏一个很瘦的人。
他险些把自己的命放到那两根梁间,靠韩四一句听血獒才没去。后来从污沟逃出来,每听见这副嘎响,都先以为又有人在清点人圈。
一只灰毛小妖从车后钻出,催脚夫绑匣。头顶的耳缺了一角,颈下还有云溪街上摔出的旧疤。
灰七。
不是纸执事七,是白骨涧替黄管事跑货的那只灰妖。它从北运道逃走时带过副账,如今绑匣的手法也没变,先压左角,再把结藏到底部。
阿禾往车后看,灰七却没瞧见他。少年已不是从前扛证物铜铃的模样,衣袖包住黑指,左耳对近声还会微侧。
灰七先拿一块肉饼打发脚夫,自己也啃了几口,饼屑落在匣盖上。它随手一扫,一片黑粉沾到指缝,立刻用灰毛擦去。那一擦与顾长安初在人圈见小妖擦食槽的动作相同,食物是它吃的,手边的东西是不是活人,它都先擦成一块干净盖。
顾长安在轮车上坐得更直一点,肩带勒入伤处。他以前用污泥压过自己的生气,缩在车旁,等这些手离开以后才敢拾一口吃的。如今灰七站在药市里吃肉饼,路过的人只知道它是有回印的运妖,没人问过那辆车曾往妖窟送什么。
他没有叫出声。灰七若在这里听见一声人畜,未必伤得到他,却足够让后车立即换匣。阿禾看见东家的脸色,将轮车的遮雨檐放低半寸,遮住而不关住他的视线。
“追?”韩四低声问。
顾长安看看窄轮车,又看二人肋布:“不追着跑。”
药市每过一车要领离秤牌。顾七先从旧匠那里核末次称单,匠人只准他看今日匣去的东秤,不给全家私路。阿禾向东口走,左手买一份脚夫的夜搬价,问新匣能否临加一件。
脚夫说不能,夜匣只去旧药税场,外料必须有代偿回号。价帖上果然添了退名料三字。阿禾将帖领来,不碰匣,不拿伤手藏进货里。
脚夫看他没有姓,想劝他去领一份保籍垫钱。说自己上月垫过两钱,余名就由税场看着,不用总在不同门口解释。阿禾问余名看在哪,脚夫随口答窗里,后来也没去领过回件。
少年让顾七记这一次普通搬脚的价,不替脚夫把余名已经归还补上。顾七低声问他是不是怕自己又荐一次,阿禾坦然说怕,纸身把那张带“可代保籍”的荐价折回去,只交夜搬价的正面。
那十二人转录后的去处,顾七已经在外司具名答过,尚待逐一核;他不能靠今晚会抄几个车号,求这个少年不再怕自己的手。
他们先回到守市岗,让叶岑看当前车号、实秤、代偿目录和灰七的旧运妖样。
叶岑听完,只收物证与目击。
“灰七昔日运过人,要临水或云溪旧案送核。今晚车里若是合法原料,我不能因为你认得耳疤就把货全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