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远离钢铁城市的乡村,没有冰冷的高楼,没有窒息的内卷,没有无尽的账单。
那时的日子清贫简陋,却热烈自由,无忧无虑。
可以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肆意狂奔,满身尘土,晚风拂面,冷水冲澡,倒头酣睡,一夜安枕无梦;
可以在金黄的稻田里肆意穿梭,奔跑嬉闹,踩弯层层麦穗,听着田主人气急败坏的责骂,依旧满心欢喜;
可以骑着老旧的自行车,穿梭在乡间阡陌,天地辽阔,万物鲜活,整片山野都是自己的游乐场,世间万物皆是布景NPC。
那时的风很轻,云很慢,日子很长,快乐很简单。
可那辆载着少年肆意青春的自行车,终究还是驶入了这片钢筋水泥打造的巨大迷宫。
灯红酒绿迷了双眼,高楼林立堵了归途。
从此,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只能在偌大的城市里,茫然打转,随波逐流。
有人迷茫过后,咬牙前行,负重奔赴前路;有人半途沉沦,就地躺平,偷取片刻安宁。
可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更不敢深究答案。
他怕看清真相的那一刻,连仅剩的前行勇气,都会彻底崩塌消散。
思绪流转,又想起初中那个孤僻怪异的同桌。
那个被全班孤立、被所有人视作疯子的少年,整日高谈阔论历史时政、天地万象,言语出格,思想跳脱,无人理解,人人避之不及。
那时的他,也随大流,一并轻视、疏远、妄加评判。
可真正相处过后,他才发现,对方心思通透、格局辽阔、志趣高远,是难得的知己。
小主,
两人私下交心,互诉心底隐秘,畅谈理想山河,惺惺相惜。
那一刻,他深深忏悔自己的以貌取人,忏悔自己的随波逐流。
他多想和对方并肩畅谈,彻夜长谈,如刘关张一般相知相惜。
可终究,他抵不过集体的目光,逃不过世俗的裹挟。
为了合群,为了稳妥,为了不被孤立,他只能刻意疏远,只敢私下寥寥数语,将难得的知己情谊,悄悄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也是那段时光,受同桌熏陶,他的文字天赋悄然觉醒,语文成绩突飞猛进,数次超越课代表。
那时的他,一度笃定,自己终将在文字之路走出名堂,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
可现实终究是一场盛大的落空。
最终的成绩公布,平平无奇,毫无惊喜。
反倒是那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孤僻同桌,一鸣惊人,考入顶尖学府,活成了所有人仰望的模样。
或许,这便是世人皆不懂的怪才天赋。
后来的高中岁月,他提笔写文,落笔成章,积攒了些许热度,也曾心怀期许,幻想以笔为刃,闯出一方天地。
可换来的,只有周遭同学的嘲讽与讥笑。
成绩平平,偏偏附庸风雅,痴心妄想做什么文学创作者,简直不自量力。
流言蜚语磨平了他的棱角,冰冷的数据击溃了他的热爱。
无人知晓无数个深夜里,他对着空白文档的挣扎与执念,无人懂得他心底的不甘与滚烫。
终于,他彻底放下笔墨,封存热爱,埋头苦读,随波逐流,最终踏入了千千万万人都会走的路,成为了一名平庸普通的打工人。
街头的人流愈发稠密,夜色渐浓。
林屿缓缓抬步,一步步遁入茫茫人海,渺小的身影被汹涌的人潮彻底淹没。
风掠过耳畔,带着微凉的夜色,他唇齿轻动,喃喃吐出一句疲惫至极的叹息。
“或许,早就该醒了。”
年少的梦,少年的热血,少年的不甘,早就该醒了。
人海之中,他与方才奔波下楼的外卖小哥擦肩而过。
一个为账单奔波,一个为生活沉沦,两个疲惫的灵魂,相逢陌路,两两无言,各自奔赴自己的平庸与困顿。
世间百态,大抵如此。
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却从来不是命运的宠儿。
从未被命运女神眷顾,只是仓促来这世间沉沦一遭,空手而来,空手而归。
一辈子奔波劳碌,一辈子拼命挣扎,看似收获良多,回首望去,终究一无所有。
有人说,纵使沉沦,也能收获人间喜乐、片刻温柔;有人说,不必悲观,众生皆苦,人间值得。
可那些自我宽慰的话语,不过是世人麻痹自我、逃避现实的借口。
被生活彻底麻痹的人,早已分不清何为痛苦,何为快乐。
就像跪在土地上追问命运的人,永远得不到答案。
土地无言,众生渺小。
从来不是世界孕育了我们,只是我们恰好降生在这片土地。
我们以为的故乡情怀,不过是生于此地、长于此地的被动妥协;我们以为的人间羁绊,不过是碌碌浮生的自我慰藉。
众生皆如田间麦穗,生于尘土,长于风雨,落地无声。
来时不带一物,去时归于尘土,耗尽一生,唯一的价值,不过是化作大地养分,滋养来年草木,成全世间新一轮的平庸与轮回。
晚风萧瑟,人海浮沉。
偌大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
唯有无数渺小平凡的灵魂,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耗尽一生,默默沉沦,默默落幕,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