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金陵城外来了支使团。
张伟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道黑线从地平线上慢慢浮出来。几十匹矮马,背上驮着行李和旗幡,旗幡上绣着弯弯扭扭的符号,像是爬虫。队伍中间有一顶轿子,漆着暗红色,轿帘垂得严严实实。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下城楼。
昨晚没睡好,梦里全是海。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得他透不过气。醒来时天还没亮,他披了件外衣在廊下坐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那些爬虫一样的符号,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
御书房里,李玉正在看舆图。手边放着昨晚的密报,还有一份今早刚送来的消息——倭国使团已经过了溧水,预计午前抵达金陵。
张伟推门进去时,李玉没抬头,只是用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示意他等着。
茶水已经凉了,杯沿凝着一圈水珠。窗外的光线透过窗棂,在舆图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影子,把整张地图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李玉的手指停在九州的位置。
“到了?”
“到了。”张伟说,“城门外候着。使团一共三十七人,正使叫平贞经,官衔是‘筑前守’。”
李玉的手指停了。
筑前守。这个官衔他记得——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教科书里见过。可当它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案前,意味就完全不同了。那不是书本上的几个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带着使命和算计,来到他的城门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伟脸上。
“筑前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倭国那边,对这次求和倒是重视。”
“陛下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李玉说,“但筑前守的位置,相当于咱们这边的封疆大吏——九州那边排得上号的人物。他们派一个大人物过来,要么是真心想谈,要么——是想让朕觉得他们是真心想谈。”
张伟没接话,但心里明白。
这两种可能,对李玉来说,都是一回事。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东边的风涌进来,带着清晨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远处,城墙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城门口有几面旗幡在风中翻卷着。
他站了很久。
“传令下去,让使者进来。”
张伟躬身。
“朕要看看他们有什么话说。”
城门缓缓打开了。
榆木门扇在绞盘的拉扯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洞里光线昏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变得又闷又响,在两侧的墙壁间来回碰撞。
守城的校尉站在门洞旁,手搭在刀柄上,目光一直盯着这支使团。跨过了那道门槛,就算是进了金陵城了,进了别人家的地盘——你带来的那些矮马、弯刀、还有那些爬虫一样的文字,在这里什么都不算。
金陵城的百姓早就习惯了各国使节的来来往往——高丽的、交趾的、占城的,甚至有时候还能看到大食的商人赶着骆驼从西边走进来。倭国的使团虽然不常见,但也不至于让这座见过大世面的都城停下脚步多看几眼。
只是有心人留意到,这次使团的规格,似乎比往常高了不少。
那顶暗红色的轿子,在金陵的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轿帘始终垂着。轿旁跟着两个佩刀的武士,腰间挂着长短两柄刀,步履稳重,目不斜视。队伍后面跟着几匹驮马,马背上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有的箱角还用绸布包着。
张伟站在城楼上的阴影里,看着这支队伍从城门洞里涌出来,像一条暗红色的蛇,缓缓地、沉默地,在金陵城的大街上滑行。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两个佩刀的武士经过城门口时,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方。不是紧张,不是畏惧,是一种下意识的、职业性的方位确认。
他们上过战场。
张伟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时,李玉已经坐回案后。
身上穿的不是正式的朝服,只是家常的深衣,腰间的玉带也系得随意。案上摊着几份奏章,旁边放着茶水,热气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化作一缕缕轻烟。
他面前跪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