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喊杀声,混着铁器碰撞的巨响,一层一层翻过城墙,落在李玉脚下。
他没有动。
站在垛口前,双手撑在粗糙的城砖上,目光越过晨雾笼罩的原野,落在南方那片正在沸腾的土地上。晨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黑金色的常服贴着身子,勾勒出一个笔直的轮廓。城砖上有些潮湿,是夜里的露水还没干透,渗进指缝里,带着一股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沾上的水渍,又抬眼望向前方。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
“陛下——”张伟的声音有些喘,显然是一路小跑上来的,“禁军已与蛮族前锋接战。裴将军派人回报,说蛮族前锋约有万人,都是轻装步兵,阵型松散,似乎是想用人海战术冲垮咱们的弩手。”
李玉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的目光仍然锁在远处那片翻滚的烟尘上,像是在盯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张伟等了几息,见他没有下文,又补充道:“裴将军说,按照陛下的吩咐,弩手分了三排,交替射击,蛮族第一波冲锋已经被压下去了。”
战场上,烟尘翻滚。
黄褐色的尘土被马蹄扬起,又被风吹散,露出底下蚂蚁般密密麻麻的身影。蛮族士兵穿着杂色的皮甲,手中握着长短不一的刀矛,正从平原的尽头涌出来。有人光着上身,有人头上插着羽毛,还有人扛着临时削尖的木棍——那画面看起来像是没关好笼门的动物园里跑出来的。
像涨潮。又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李玉看着那片涌动的黑色,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七万人。
放在这个时代,确实是一股让人窒息的兵力。这些人要是冲进某个县城,光是脚步声就能把城墙震塌。可惜——他们选的对手,不对。
“阵型如何?”李玉问。
张伟上前一步,站在李玉身侧半个身位的位置,手指向远处明显的位置:“裴将军亲自督阵,第一波是弩手,分三排轮射;第二波是长矛手,弩手后退后顶上去;骑兵在两翼待命,随时准备包抄。按照陛下的意思——留了南面一个口子。”
“让他们觉得能跑。”李玉说。
“是。裴将军还说,南面那条退路上设了埋伏,弩手和长矛手混合编队,等着他们往口袋里钻。”
李玉的眉毛挑了一下。这个裴执安,学得倒快。他记得自己只提过一次这个战术——围三缺一,给敌人留一条看似生路的死路。没想到裴执安不仅记住了,还自己加了个混合编队的细节。这人天生就是干情报和军事的料。
“弩箭够用吗?”李玉问。
“够。虞家工坊日夜赶工,半个月造了三千支弩箭,全送到前线了。”
李玉点了点头。虞素问那丫头,果然没让人失望。
他又看了一会儿战场,然后转过身,朝城墙内侧走了两步,靠在垛口上。从这里能看到城墙下的禁军营地,一排排帐篷整齐得像棋盘上的格子,士兵们正在列队,铠甲在早晨的光线里闪着冷光。营地中间升起了炊烟——伙夫们正赶着做早饭,仗还没打完,粮草不能断。
“传令下去——”李玉说,“让禁军继续进攻。不要停。”
张伟愣了一下。
“陛下……已经开始了。”
“朕知道。”李玉看着营地上方飘荡的旗帜,声音很平静,“但打仗这种事,容易打着打着就松了。有人觉得占了优势就该歇一歇,有人觉得敌人退了一下就该喘口气——越打越软,越打越慢。不能停。一口气打到底。”
张伟低下头,语气里带着认真:“臣明白了。”
他转身跑下城墙。脚步声在砖石楼梯上咚咚咚地响着,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李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重新转过身,望向南方。晨光更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天边撕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光线从那裂缝里涌出来,洒在原野上。战场上的轮廓也清晰起来。
南唐禁军的阵型像一面铁墙,正在缓缓向前推进。士卒们身上暗红色的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路。每一排的间距都差不多,每一列的头尾都对齐着。在站在城墙上看下去,那面铁墙几乎没有任何缺口。
蛮族的队伍被压在阵前,像撞上礁石的浪花,一遍遍扑上来,又一遍遍碎裂。那些光着上身的蛮族勇士,举着大刀冲上去,还没靠近禁军阵线,就被弩箭射成了刺猬。有人跑了二三十步,被箭射中大腿,倒在地上,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过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完整。
李玉看着其中一个蛮族士兵——那人腿上中了箭,爬了十几步,又挣扎着站起来,瘸着腿往前冲。然后第二支弩箭穿过了他的胸口。他倒下去的时候,双手还在往前伸,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李玉移开目光。
喊杀声更近了。他能听出南唐士兵的喊杀声和蛮族的完全不同——南唐这边是整齐的号令声,蛮族那边是杂乱无章的嚎叫。一个像军队,一个像兽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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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看见,禁军阵中有一面旗帜特别显眼——黑色的底,绣着金色的“唐”字,正在烟尘中上下起伏。那是前锋营的旗。旗帜指向的地方,禁军就朝那个方向压过去。旗子往左摆,左边的队列就加快步伐;往右摆,右边的骑兵就开始移动。整个阵型在旗号的指挥下,像一头巨兽在缓缓转身。
李玉的指尖在城砖上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不错。
他从现代带来的那些训练方法,那些他根据记忆整理出来的队列操典、信号传递、战场通讯,在一个多月的高强度操练之后,开始见到成效。士兵们反应更快,阵型更稳,遇到突发情况也不会乱。上月演习的时候,有个伍长被绊倒了,后排的士兵立刻按操典补上,整个队列的速度只慢了不到十息。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打的就是组织度。
谁的阵型不乱,谁就能撑到最后。
李玉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浪潮,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侧过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侍卫快步上前:“陛下?”
“黎明给蛮族的那批火药,查清楚了没有?”李玉的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
侍卫低头:“查清楚了。据俘虏交代,共有三十余箱火药,一百多枚铁壳雷。但——大半个月前,黎明就被蛮族首领赶走了。”
李玉转过头:“赶走了?”
“是。原因是黎明提供的火药配方,在试爆时炸死了两个蛮族祭司。蛮族首领认为黎明是在故意坑害他们,差点当场把他砍了。黎明连夜逃走,据说往北边去了。”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配方有问题。
他一点都不意外。黎明那批火药,质量本来就不怎么样,加上蛮族那些祭司不懂操作,乱配乱倒,不出事才怪。更关键的是——蛮族那些炮手,根本不会用。火药这东西,不是点着了就能炸的。配比、湿度、颗粒大小,哪个环节出问题,威力都得打个对折。蛮族那些土炮手,能把火药点着不炸死自己就算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