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州之战,比所有人预想的结束得都快。
辽国骑兵的第一轮冲锋,在城头弩箭和火铳的交叉射击下,像浪头撞上了礁石,碎成一片人仰马翻。第二轮还没组织起来,城墙上忽然推出几门黑黝黝的铁炮——那是虞素问连夜赶工、从汴梁作坊拆了其他机械零件拼出来的新家伙。
炮声响了。
不是一声,是三声。间隔很短,短到辽军还没反应过来,铁弹就已经砸进了他们的队伍中间。第一颗落在骑兵方阵的正中央,砸穿了三匹马,又在地上弹跳起来,撞断了一条腿,最后滚进后续部队的队列里。第二颗打偏了,落在空地上,扬起一大片尘土。第三颗则精准地砸中了滕将军身后的旗车——旗杆断裂,帅旗轰然倒下。
辽军阵中,出现了片刻的骚动。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混乱。帅旗倒了,这意味着指挥官可能已经阵亡,或者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骑兵冲锋靠的是气势,气势一散,再多的人数也不过是靶子。
滕将军坐在马上,脸色铁青。他没有死,旗车就在他身后几步远,倒塌的瞬间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气浪擦过他的后颈。但他知道,这一下,士气已经泄了。
“——收兵!”他咬着牙,吼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都在发抖。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进攻,而是撤退。
辽国骑兵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满地尸体和伤兵。城墙上,梁师看着那片退却的黑色洪流,面无表情。他身后,有人开始小声欢呼,有人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扶着城墙垛子干呕。
梁师没动。
他的目光追随着远处那面重新竖起来的帅旗,一直看到它消失在尘土里,才慢慢放下手里的短刀。
“清点伤亡。”他说,“把城外的辽军尸体收拢了,扒干净,堆在城门口。”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这……”
“让辽国人看看。”梁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看他们的人,是怎么死的。”
辽国营帐内,气氛压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滕将军跪在帐中,身上的铠甲还沾着尘土,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是箭伤,是被倒塌的旗车碎片划破的。他没有包扎,就那么跪着,任由血顺着眉毛往下淌,滴在面前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帐内坐着三个年长的将领,都是辽国南面军司的宿将。最中间那个,须发花白,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目光却像鹰一样锐利。他叫萧挞凛,是辽国南征军的主帅,也是耶律璟亲自点将的老帅。
他没有看滕将军,而是盯着案几上那份刚刚送来的战报,手指在上面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火炮。”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南唐的火炮,射程多远?”
滕将军低着头:“目测……三百步以上。”
“准头呢?”
“第一轮三轮齐射,命中一旗车,一砸入阵列。偏差……在五十步以内。”
萧挞凛的手指停住了。
帐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其余两个将领:“你们怎么看?”
左边那个黑脸将军哼了一声:“火炮再厉害,装填也慢。正面冲不行,就换路。宿州城又不是什么天险,绕过去打他的侧翼,看他能顾得了几面。”
右边那个瘦削的将领却摇了摇头:“侧翼也有壕沟和拒马。斥候回报,南唐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深度一丈有余,壕沟后面还插满了削尖的竹桩。骑兵冲不过去。”
“那就填壕!几千人一人一袋土,半天就填平了!”
“填壕的时候呢?城头的弩箭和火铳是吃素的?”
“那就夜里填!”
“夜里视野差,填错了位置怎么办?而且南唐在城头挂了灯笼,每隔二十步一盏,城下亮得像白天。”
两个将领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萧挞凛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等他们都吵完了,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宿州城的城墙不算高,和辽国打过的那些北方重镇比起来,甚至算得上矮。可那城墙上,架着几门他从未见过的铁炮。那些铁炮的射程,比辽国所有的床弩都远;那些铁炮的威力,能一炮砸穿三匹马;那些铁炮的位置,刚好卡在辽军进攻路线的必经之地上。
“传令。”他说,“明天暂停攻城。”
两个将领都愣住了:“大帅?”
萧挞凛没有回头:“派人回上京,把今天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就说,南唐的火炮,超出了我们的预料。下一步怎么走,请陛下定夺。”
上京皇宫里,耶律璟正在吃晚膳。
今天的菜色不错——烤羊腿,炖鹿肉,一碟腌制的山野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他吃得正香,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耶律璟放下筷子,看向殿门,果不其然,心腹太监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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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南边的战报。”
耶律璟接过,拆开,目光扫过信纸上的字。
脸色变了。
他先是皱眉,然后嘴角往下压,最后——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碗碟跳了起来,那壶黄酒倒了,酒液淌了一桌,沿着桌角滴到地毯上,他都不看一眼。
“三千前锋。”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冲了两个时辰,死伤过六百。连城墙都没摸到?”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耶律璟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那份战报,像是在看什么他不认识的东西。
“火炮……南唐哪里来的火炮?”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又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萧挞凛呢?他怎么说的?”
“萧大帅建议,暂时停止进攻,由陛下定夺。”
“停止进攻?”耶律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朕的十万大军,停在那里,等南唐的人来笑话吗?”
心腹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耶律璟又看了看那份战报。信纸上还附了一份详细的伤亡统计——多少人阵亡,多少人受伤,多少马匹损失,多少装备丢弃。数字很具体,具体到让他心头一沉。
十万大军,听起来很吓人。可如果攻城战打成这样,死伤一天比一天多,粮草一天比一天少,那十万大军也不过是十万个等着吃饭的嘴,十万个等着埋进土里的坑。
他沉默了很久。
“召大臣上朝。”他说,“现在,立刻。”
夜里的辽国皇宫灯火通明。
殿内站满了人。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人焦虑,有人愤怒,有人抱着膀子冷眼旁观,有人偷偷交换着眼色。
耶律璟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份战报,目光扫过殿内的人:“南边的战报,你们都看了?”
没人说话。
“那就说说吧。”耶律璟把战报往案几上一拍,“打,还是不打。”
“打!”第一个开口的是武将那边的一个人,嗓门大得像打雷,“陛下,南唐这是刚打赢了宋国,尾巴翘上天了!咱们要是不打回去,以后他们还不得骑到咱们脖子上来?”
“打?”文官那边立刻有人反驳,“拿什么打?城攻不上去,火炮又比咱们的床弩远,硬打就是拿人命填!”
“人命填怎么了?咱们大辽什么时候怕过死人?”
“你是不怕。可死的人是你手下的兵,不是你的儿子!”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你让那些骑兵去冲城墙,那是让他们送死!”
殿内吵了起来。武将们嗓门大,文官们词锋利,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耶律璟坐在上面,听着这些争吵,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他忽然站起来。
争吵声一下子停了。
耶律璟看着殿内的人,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武将那边那个嗓门最大的人身上。
“你。”他说,“你刚才说,拿人命填。那你说说,要填多少人,才能把宿州城填平?”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