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后一个时辰,山谷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这不是那种让人安心的静。是杀机,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刀刃已经贴上了猎物的脖颈,只等握刀的手发力,轻轻一划。露水从松针上滑落,砸在地上,声音大得像擂鼓。
李玉站在山谷东侧的矮丘上,身上的披风被夜雾浸透了,肩头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有动,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他的目光穿过晨雾,落在山谷入口那片狭窄的隘口上——那是宋军南下的必经之路。
两侧山壁陡峭,长满了灌木和矮松,表面看不出来什么。
但李玉知道,那一丛丛深色的阴影底下,藏着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为了这一战,为了这一天,虞素问带着整个作坊忙了整整四天四夜,吃住都在火炉边上,人瘦了一圈,眼睛熬得通红,但造出来的东西——值得。
他想起昨夜最后一次巡查炮位时,虞素问那张沾满炭灰的脸。她站在一门新铸的火炮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游标卡尺——那是李玉画了草图,她花了三天才打出来的玩意儿——正对着炮膛反复测量。李玉走过去时,她头都没抬,只是说:“陛下,这批炮的膛线,我改了三道工序。”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闭气性能提升了,弹道更稳。你……您放心。”李玉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虞素问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干活,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小片。
张伟从山丘另一侧快步走过来,靴子踩在湿泥上,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急促。他压低声音,肩膀几乎碰到李玉:“陛下,斥候传回消息,宋军前锋……进入山谷外围了。”
李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山风灌进喉咙,有点凉,带着泥土和松脂的味道。他没来由地想起穿越前某个清晨,在图书馆熬夜后出门买早餐,也是这样干净的、带点潮湿的空气。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脑子里装满了历史课本上的死知识。
现在,那些死知识,变成了伏击图上实打实的箭头。
“多少人?”
“先头部队约三千骑,后续主力距离不到十里。”张伟的声音绷得很紧,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赵匡胤……在最前面。”
李玉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不合常理。一国之君,怎么会在前锋位置上?
但转念一想,赵匡胤是什么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他习惯了冲锋在前,习惯了用自己的马蹄丈量每一寸战场。更重要的是,赵匡胤对他李玉有一种骨子里的轻视——觉得这个年轻的南唐皇帝不过是个会耍小聪明的文人,真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必然溃不成军。
轻敌,就是死。
李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火炮都准备好了?”
“是。四十六门新式火炮,全部就位。每门配弹八发。”
“火箭呢?”
“三千枚火药箭,已分发给山谷两侧的弓弩手。虞姑娘亲自检验过引信,说——没问题。”
张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虞姑娘说,请陛下放心,这批火药是她亲手配的,比上次的威力大了至少两成。”
李玉的目光微微一凝。
两成。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多。
但若落在人堆里,在狭窄的山谷里,在一个连转身都困难的骑兵阵中——两成的威力,就意味着再多一层血肉模糊,再多一次让敌人肝胆俱裂的轰鸣。
“很好。”李玉说,“让各炮位听我号令。”
“是。”
张伟转身要走,李玉又叫住他。
“传令给裴执安——他那边,可以开始了。”
张伟愣了一下。他没有问“开始什么”,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他该问的。他只是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晨雾中。
李玉重新把目光投向山谷。那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灌木的窸窣声,和远处隐约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马蹄声渐渐近了。
起初只是一种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震动,像远处天边的雷声。然后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变成了一种踏在胸膛上的重击。地面的小石子开始跳动。
李玉眯起眼。
山谷入口处,第一批宋军骑兵出现了。
那是赵匡胤的先锋,清一色的精锐骑兵,盔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们排成两列纵队,沿着山谷的狭窄通道向前推进,马蹄踏在碎石路上,溅起点点火星。队形紧凑而整齐,显然经过严格训练,即使在狭窄地形里也保持着基本的作战队列。
李玉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骑兵在行进中,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间距。彼此之间大约隔了两马身,既不会撞在一起,又能在遭遇伏击时迅速展开。这不是普通的精锐能做到的。这是赵匡胤的老底子,是从北方草原上硬生生打出来的百战之兵。
可惜了。
李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们都是好兵。但他们跟错了人,走错了路。这条路通向的不是汴梁城那金碧辉煌的龙椅,而是一座精心设计的、冰冷的坟墓。
小主,
他们太自信了。
骑兵进入山谷的速度太快,后面与步兵的距离拉得太开,整个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蛇。先锋已经穿过山谷中段,后队还在入口处缓缓涌入。整支部队像一条没有关节的蛇,首尾难顾。
李玉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条蛇的七寸。
他心里其实清楚的很——自己没统过兵,没带过将,唯一的作战经验来自电脑屏幕上的战争游戏和史书里那些隔着纸面的战例分析。但他知道一条铁律,无论古今,无论游戏还是实战,都适用:在对方最自信的时候,打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赵匡胤相信自己的骑兵天下无敌,相信山谷虽险却挡不住他的铁蹄。那就让他的自信,变成他的棺材板。
先锋骑兵陆续通过山谷,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斥候曾经报告过南唐军在这一带活动,但此刻山谷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丛被露水打湿的灌木在风中摇晃。带队的将领觉得不对劲,勒住马,朝四周的山壁上扫了几眼。
什么也没有。
他皱了皱眉,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前进。
然后他看见了一簇火光。
很微弱,在山谷东侧的山壁上,一瞬即逝。
李玉站在那里,背着手,目光平静地望着下方的山谷。他手里握着一支火折子,火苗刚灭,一缕青烟被晨风撕碎。身后,所有炮位上的引信官都已经举起了火把,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李玉垂下眼,看着下方那条黑压压的长蛇。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