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还没散尽。
濠州城墙上的炮管烫得能煎鸡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宋军的尸体在城下铺了一层又一层,像被碾碎的蚂蚁,黑压压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李玉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尸体,面无表情。
张伟从楼梯口跑上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响,他喘着粗气,脸上沾着灰,衣摆上还有几道被箭矢划破的口子。他跑到李玉身后,站定,拱手:
“陛下,宋军退了。”
“嗯。”
“曹彬带着残兵撤到了滁河南岸,估摸着今晚不会再来了。”
李玉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滁河的水面上漂着几具尸体,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偶尔被河中的礁石卡住,打个转,又继续往下飘。河对岸的宋军大营里冒出几缕黑烟,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大概是伤员用的绷带,或者,是尸体。
“伤亡如何?”李玉问。
“咱们这边,火炮营折了七个人,都是被宋军的投石机砸中的。弓箭手伤了二十多个,轻伤的多,不碍事。”张伟顿了顿,“城墙被砸出几个口子,工匠已经在修补了,天亮前能补好。”
李玉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下城楼。
张伟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陛下,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宋军这次攻城,虽然猛,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张伟挠了挠后脑勺,“曹彬是赵匡胤手下最能打的将,可他这次打的,跟末将想象的不太一样。末将原以为他会拼死一搏,结果才攻了一天,就撤了。”
李玉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因为他怕了。”
张伟愣了一下:“怕了?”
“他怕的不是打不下濠州,而是怕打完濠州之后,什么都剩不下。”李玉说,“赵匡胤让他来攻城,是想试探咱们的虚实。可曹彬试探完了,发现咱们的火炮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所以他退了。”
“那他回去怎么跟赵匡胤交代?”
“交代?”李玉笑了笑,“他不需要交代。赵匡胤自己,很快就会来了。”
张伟的喉结滚了滚。
李玉走进府衙,在正堂里坐下。桌上摊着一张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红圈是宋军的驻扎地,蓝线是南唐的防线,箭头指向各个可能的突破口。李玉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濠州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石敢当出发了吗?”他问。
“已经出发了。”张伟说,“末将亲自送他出的城,三千精兵,一人三天的干粮,走小路绕到宋军后方。石将军说,三天内必定烧了宋军的粮草。”
“三天……”李玉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两下,“来得及。”
张伟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注意到李玉的手指敲击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这是李玉在紧张时的习惯。虽然李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张伟知道,这场仗,李玉也没底。
毕竟,对手是赵匡胤。
那个从乱世里杀出来的枭雄,那个一辈子都在打仗、一辈子都在算计的男人。
李玉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几只乌鸦从屋顶上飞过,发出沙哑的叫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传令下去,”李玉说,“让工匠连夜赶制炮弹,天亮之前,至少再备三百发。”
“是。”
“还有,让斥候盯紧滁河南岸,曹彬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遵旨。”
张伟转身要走,李玉又叫住他:“等等。”
张伟回过头。
李玉沉默了片刻,说:“派人回金陵,告诉萧望津,让他盯着朝堂上的动静。朕不在金陵,有些人,怕是会坐不住。”
张伟的脸色变了变:“陛下,您是说……朝中有人会趁机作乱?”
“朕没说。”李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但朕从不低估任何人的野心。”
张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府衙里安静下来。
李玉一个人坐在案后,看着桌上的舆图。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伸手拿起一支毛笔,在舆图上濠州的北面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是宋军粮草的位置。
石敢当的三千精兵,正摸黑往那个方向赶。
李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各种念头在转。
石敢当能成功吗?三千人烧宋军的粮草,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宋军的粮草大营至少有一万守军,还有赵匡胤亲自布下的防线,不是那么好突破的。可如果不烧掉粮草,宋军就能在濠州城外耗下去,耗到南唐的炮弹打光,耗到城墙被砸烂,耗到南唐的士气彻底崩溃。
耗下去,输的只会是南唐。
所以,石敢当必须成功。
李玉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但他没在意。他把茶杯放下,目光又落回舆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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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让他放心不下。
吴国。
吴王虞集,那个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南唐和宋国打起来,吴国一直按兵不动,既不出兵帮南唐,也不趁火打劫。可李玉知道,虞集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等南唐露出破绽,他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咬下一块肉。
所以,李玉派了沈万斛去吴国游说,又让裴执安盯着虞集的动静。可沈万斛是个商人,不是说客;裴执安是个杀手,不是外交官。这两个人,能不能稳住虞集,李玉心里也没底。
“陛下。”
张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张伟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陛下,裴执安派人送来的。”
李玉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行字:吴王未动,仍在观望。
李玉看完,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纸片卷曲,变黑,化作灰烬,落在桌面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还在观望……”他低声说,“那就好。”
张伟问:“陛下,吴国那边……”
“暂时不会动。”李玉说,“虞集那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只要咱们在濠州没输,他就不会出手。”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赢?”
李玉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张伟挠了挠头:“末将不是急,末将就是……就是觉得,这仗打得憋屈。咱们明明有火炮,明明能打赢,却要守在这里挨打。末将想带着兄弟们冲出去,跟宋军拼了。”
李玉笑了笑。
“拼了?”他说,“拼完了,然后呢?”
张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望着北方,目光穿过夜色,穿过千山万水,落在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