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

李玉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平静得像是问今天吃什么。澄心堂里光线昏暗，只有案上一盏油灯亮着，照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

张伟抬起头，看见李玉的手指正轻轻敲着案上的舆图。那张图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上面标注着南唐各州县的兵力分布、粮草囤积点，还有通往濠州的三条主要官道。可这一次，李玉的目光没有落在濠州，而是落在更北边的地方——淮河一线。

“陛下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李玉说，“让火炮营，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张伟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李玉要御驾亲征，三天后就要出发。可“随时出击”这四个字，听起来不像防御，倒像是……主动进攻。他脑子里迅速转过几个念头——火炮营那十二门炮，拉到城墙上守城绰绰有余，可要拉到野外去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炮车笨重，道路颠簸，万一遇上雨天，泥泞里根本拉不动。

“陛下，”张伟斟酌着措辞，“火炮营目前只有十二门炮，炮弹倒是备足了，可要是拉出去打野战——”

“朕知道。”李玉打断他，“朕没说让他们现在就打。”

李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在濠州的位置上点了点，然后往北移动，停在一个叫“陈家集”的小地方。那里标注着一行小字：“十一月十七夜，破宋骑营。”

“陈家集一仗，你打得不错。”

张伟心头一紧，“臣只是按陛下的部署——”

“朕不是在夸你。”李玉说，“朕是在说，火炮营有了实战经验。虽然只是一次小规模的夜袭，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那些铁管子，在战场上能派上用场。”

张伟点头。

他记得那晚的火光，记得宋军骑兵在炮声中溃散的样子。那些声音和画面，到现在还会在梦里出现。他记得那个年轻的炮手，第一次开炮时手抖得厉害，第二发才稳住了。也记得那些宋军骑兵的马，被炮声惊得四处乱窜，把骑手甩下来踩成了肉泥。战争从来不是诗里写的那样壮烈，它就是血和泥巴搅在一起的东西。

“所以，”李玉转过身，看着他，“朕要你做好准备。不是守城的准备，是出击的准备。”

“陛下想打到哪里？”

李玉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匡胤不是要打吗？”李玉说，“朕就让他打个痛快。”

张伟的喉结滚了滚。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已经有了全盘计划？”

李玉笑了笑。

“计划？”他放下茶盏，“计划赶不上变化。朕只是知道，赵匡胤以为朕会缩在金陵城里，等他来打。那朕就偏不。”

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濠州一路往北，越过长江，停在淮河边上。那里是宋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也是南唐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朕要让他知道，南唐的火炮，不是摆着好看的。”

张伟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听懂了。

李玉不是要被动挨打，是要主动出击。不是守城，是要打出去。不是等赵匡胤来，是要去找赵匡胤。这跟他想象的御驾亲征，完全不一样。他原以为李玉会坐镇金陵，派大将出征，顶多到濠州督战。可听李玉这口气，是要亲自带着火炮营，打到淮河边上去。

“陛下，”张伟的声音有些发紧，“可咱们的兵力……”

“兵力不够，就用脑子补。”李玉说，“赵匡胤有十万人，朕只有十五万，其中一半是新兵。正面硬碰硬，朕打不过。可朕没打算跟他硬碰硬。”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桂花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铺成一层薄薄的金毯。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

“朕要打的是他的后勤，是他的粮道，是他的士气。”李玉说，“朕要让他知道，打仗不是人多就赢。”

张伟沉默了。

他想起陈家集那晚。三百新军，两门炮，打垮了宋军一个骑兵营。那不是靠人多，是靠战术，靠武器，靠信息差。李玉现在说的，是同一个道理。可那毕竟只是一次小规模的夜袭，现在要面对的是赵匡胤的十五万大军，这能一样吗？

“臣明白了。”张伟说，“臣这就去安排火炮营的备战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