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汴梁。
崇政殿的烛火烧了整整一夜。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案几堆满了从南边回来的军报。不是濠州的,不是采石矶的,是那些散落在江北各处暗桩送回来的——那些还没被李玉拔掉的、藏得最深的几根钉子。
他手里攥着一份。攥了很久。纸张边角被汗水洇湿了一片,墨迹晕开,但字还看得清。上面只有四行,是暗桩用炭笔抄录的南唐新炮试射记录。
落点一千五百六十步。偏左不到半寸。弹丸飞行不足三息。
赵匡胤把纸放下。
再拿起来。
又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守门的禁军正换班,盔甲上的铁片在晨曦里碰得叮当响。天边刚泛鱼肚白,汴河上的雾气还没散,远远望去像一条白布裹着城根。
“召赵普、沈义伦。”他说,没回头。
内侍应了一声,脚步声往值房方向去了。
赵匡胤又站了一会儿。右手背在身后,左手在龙袍袖子里慢慢攥紧。手心里有汗,但指甲掐进肉里的力道很稳。稳得像他此刻的声音。
曹彬的溃败他知道。石梁驿半个时辰破城他也知道。但那些都还有解释——濠州是孤城,石梁驿是守军少,采石矶是炮台占了地利。输得窝囊,但逻辑上是通的。
一千五百六十步。
这个数字不通。
大宋最好的床弩,射程不过八百步。攻城用的抛石车,最远能砸到一千步,但落点偏得离谱,十发能中城墙的不到三发。而那种新炮——那种南唐人管它叫“破阵炮”的玩意儿——能在三息内把一颗弹丸送过一千五百步,还偏不到半寸。
这不是打仗。
赵普进门时袍角还沾着霜。他显然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头发只来得及用根木簪胡乱别了一下。沈义伦跟在他后面,官帽歪了,脸色白得像纸。
“陛下。”两人同时跪下。
赵匡胤没让他们起来。他把那份暗桩抄录的试射记录扔到赵普面前。纸飘了两下,落在赵普膝前。
“看。”
赵普低头。沈义伦也凑过去。纸不大,字不多,两个人看了很久。
不是看不懂。是不敢看懂。
赵普最先抬起头。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是个谨慎的人,谨慎到每句话出口前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但这一次,他发现脑子里全是空的。
一千五百六十步。
这个数字像一根钉子,把所有的策略、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先稳住再图反击”都钉死了。
“陛下,”赵普终于挤出声音,“这情报……是否可信?”
“三处暗桩同时发回来的。”赵匡胤说。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什么看不出来。“三份情报,数字一模一样。一千五百六十步。误差半寸以内。”
“有没有可能——”沈义伦小心翼翼地抬了抬膝盖,“是李玉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上回张怀忠带回来的那份配方,就是假的。李玉这人,最擅长虚虚实实。”
赵匡胤没回答。他转身走回案边,从案角抽出一份军报,是濠州前线送回来的。不是曹彬写的,是曹彬帐下一个行军司马偷偷写的。军报上说,濠州城外已经听不到南唐的炮声了。不是南唐不打了,是炮声变了——变少了,但每一次响,宋军的营寨就会塌一截。塌的地方越来越准,塌完之后的缺口,正好是哨位最密的地方。
“他在用濠州的守军练炮。”赵匡胤说,“把城外围的军营当靶子,一炮一炮校准。校准完了,就把最好的炮运到采石矶。曹彬的营寨在采石矶北岸,离南岸一千六百步,正好在射程边上。”
赵普的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赵匡胤又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军报,“泉州水师的巡防范围扩大了。昨日起,南唐海船在泉州外海六十里内拦截所有可疑船只,商船扣留,战船击沉。朕派去联络吴越的使者,现在还困在一艘货船的底舱里,不敢靠岸。”
“吴越那边——”沈义伦说了一半,自己停了。
赵匡胤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短到嘴角刚翘起来就压下去。“钱弘俶在观望。李玉给了吴越茶税配额提两成,条件是明州港全年通航南唐商船。商船里夹带运铁船。李玉在闽北有铁矿,矿石走海路进明州,再从明州走运河入金陵。吴越的港口,名义上还是大宋的藩属,实际上已经在给李玉运战略物资了。”
沉默像一堵墙,从殿顶压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赵普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发麻,但他不敢动。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陛下,老臣以为——”
“朕不想听以为。”赵匡胤打断他。“朕要办法。李玉的炮能打一千五百步,比大宋最好的弩车远一倍。曹彬的残军窝在濠州城外进退不得,采石矶对岸的龙卫军困在营寨里不敢露头。泉州水师切断了外海,吴越两头下注。还有。”
他顿了顿。右手在案上摊开,手掌按在舆图上,指尖正好压在金陵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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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五天前把张怀忠放回来了。张怀忠带回一份火药配方,朕让军器监试了三天,炸了七十二门铜炮。七十二门。铜料废了一万多斤。李玉从头到尾就是在玩朕。”
这句话砸下来,赵普的背弯了一点。沈义伦的额头几乎贴到地砖上。
“朕打了一辈子仗。”赵匡胤说,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陈桥兵变。李筠叛乱。李重进割据淮南。一次比一次凶险,一次比一次难。但朕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李玉——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用朕的兵,练他的炮。”
赵普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那种亮是人在绝境里想到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时才会有的光。
“陛下,”他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老臣有一个想法,不一定对。”
赵匡胤看着他。
“李玉的炮虽然远,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需要精铜。精铜不是地里挖出来就能用的,要炼。要炼就得有炉子,有工匠,有源源不断的粗铜供应。闽北的粗铜走海路进金陵,吴越的港口是必经之路。如果能切断这条路——”
“钱弘俶不会答应。”沈义伦插嘴,“吴越现在是两头吃。南唐给他茶税,大宋给他军械。他巴不得仗打久一点,打越久他赚越多。”
赵普摇头。“臣不是说要吴越断李玉的路。臣是说,断金陵自己的路。”
“什么意思?”
“李玉的冶铁坊,在金陵城外。那是李玉的心头肉。铜炉日夜不停,工匠三班倒,禁军把守。这样的地方,烧起来火势连成一片,全城的夜空都是红的。”赵普咽了口唾沫,“臣是说——炸了它。”
沈义伦倒吸一口凉气。
赵匡胤没说话,看着赵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