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吴国的使者

炮声散尽后,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李玉没有睁眼。他在等。等那个每天辰时必然会出现的脚步声——不是禁军的皮靴,不是宫女的软底布鞋,是张伟。张伟走路有个习惯,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分,像在泥地里蹚水,总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味道。这个习惯从他做侍卫时就养成了,后来当了指挥使也没改掉。

门没敲。

张伟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很低。

“官家。吴越国的使船,辰时二刻到了燕子矶码头。”

李玉睁开眼。

“几个人?”

“使臣一名,副使两名,随从十二人。船挂的是吴王旗,但没打出使旗号。”张伟顿了顿,“他们走的是商船航道,不是官船码头。”

李玉的手指在案角敲了两下。没打出使旗号,走商船航道。这意味着钱弘俶不想让宋国知道他在派人来金陵。吴越王宫那封密信是前天夜里到的,今天使船就靠了岸。很快。快得不太正常。

“人现在在哪?”

“鸿胪寺已经接了。副使递的是吴越国户部司的帖子,说奉命来谈明年的秋茶榷场配额。”张伟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带了三车茶样,两车越窑青瓷,一车湖州丝绸。看货的排场做得挺足。”

李玉嘴角勾了一下。

钱弘俶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留三层皮。第一层给宋国看,第二层给朝臣看,第三层才是真的。使船走商道,副使递户部帖,带的全是货样——这些布置滴水不漏,就算宋国探子看见了,也只能报回去一句“吴越遣使议茶税”。可实际上,那个“户部司副使”身后的正使,才是真正要来谈事的人。

“正使是谁?”

“陆之节。”

李玉的手指停了。

陆之节。这个名字他在澄心堂的旧卷里见过。钱弘俶还在做节度使时,陆之节就是他的掌书记。吴越建国后,此人做了十年枢密副使,又调任杭州知府,在任上修了三条海塘,筑了两道江堤。钱俶即位后把他召回王宫,挂的是太子少傅的虚衔,实际掌的是枢密院的印。

钱弘俶把手里最重的棋,摆到了金陵的棋盘上。

“官家。”张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陆之节上岸时,穿了件灰布长衫。轿子也没坐官轿,是码头上叫的民轿。”

“他一个人?”

“带了个书童,看着十五六岁,背个竹编书箱。”

竹编书箱。李玉脑子里浮出临安王宫那个凉亭,钱弘俶坐在栏杆边看池鱼的样子。那个竹编书箱里装的,恐怕不是四书五经。

“安排他在鸿胪寺歇下。告诉他,朕今日政务繁冗,明日辰时在澄心堂西暖阁见他。”李玉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南唐舆图前,“还有——让虞清商调两个人去鸿胪寺,扮成洒扫的杂役。不是盯陆之节,是看他身边那些人。十二个随从里,有几个是真抬货的,有几个是别家的钉子。”

“明白。”张伟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动。

李玉回过头。

张伟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奏报,走过来放在案上。奏报封口处押的是青灰色火漆,印的是一枚小铜炮——这是虞素问专用的标记。

“虞姑娘托人送来的,刚到。”

李玉拆开火漆。

奏报上只有五行字,虞素问的笔迹。她写的字一向不好看,歪歪扭扭像蚂蚁爬,但每个数据都写得清清楚楚。

“寅时二刻,三号炮第三十次试射。双倍药,铜箍弹丸重十二斤,射程四百三十步,弹丸入土五尺。炮身完好,无裂纹。——素问。”

四百三十步。

李玉把奏报折好,塞进袖子里。前天才增了五十步,今天又增了四十步。虞素问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应该没问题”“大概还行”,她只写数字。数字不会骗人。

“采石矶那边,昨夜装船的炮有多少?”

“两门短筒,一门长筒。今早又送去一门短筒。”张伟说,“石敢当派了亲兵守着码头,不让闲人靠近。”

“宋军那边呢?”

“昨夜很安静。采石矶对岸的宋军大营,亥时以后没点火把。探子回报说,曹彬的主力还在濠州南面三十里,没有向江边移动的迹象。”

李玉嗯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里。

曹彬没动。这不正常。采石矶对岸的宋军不举火把,要么是真的在睡觉,要么是借着夜色在干别的事。曹彬是沙场老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静。现在太静了。

“让探子继续盯着。对岸的宋军营寨,白天数灶,夜里数灯。还有——”李玉抬起眼,“让裴执安派人去燕子矶码头。吴越使船停在哪,船工上岸去了哪,都记下来。”

张伟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李玉叫住他。

“那个灰布长衫。”

张伟停下脚步。

“陆之节穿的灰布长衫,是旧的还是新的?”

张伟想了想。

“旧的。右肩上有块补丁,袖口磨得发白了。”

李玉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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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等了几息,见他不吭声,知道话问完了,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李玉靠着椅背,盯着舆图上采石矶那个红圈。红圈旁边是长江,江水从西往东画成一条淡蓝色粗线。线北面是宋国的淮南西路,线南面是南唐的江南东路。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陆之节,是钱弘俶。

吴越国主这时候把最重的棋送到金陵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宋国给他的压力已经大到喘不过气,他必须亲自来探南唐的底;要么是他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有必要在宋唐之间重新下注。

李玉的指尖在舆图上慢慢移动,从采石矶往东,滑过长江,停在临安的位置。临安城外是钱塘江,江入海口是明州港。明州港往南,是泉州。泉州现在是南唐在管。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赵普在汴梁提议徐州截铁,赵匡胤准了。徐州在淮北,截的是南唐的废铁。可南唐的铁矿不止淮北一条线。闽北有铁,括苍山有铁,甚至在岭南还有几处私矿。赵匡胤能截淮北的线,截不断闽北的线。

问题是,闽北的铁要运到金陵,走的是海路。海路要经过明州港外海。明州是吴越的地盘。

钱弘俶手里掐着这条海道。

他不是来探底的。他是来谈价的。

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最后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早膳还搁在台阶上,一碗莲子粥,一碟蒸饼,一小碟盐渍梅子。粥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端起碗,三口喝完。蒸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剩下一半搁回碟子里。

窗外又传来炮声。这次是三声,间隔很短,像有人用炮声在敲更鼓。

辰时三刻。

周女英应该已经到户部了。

鸿胪寺在西华门外,离宫城不远,步行一刻钟就到。但陆之节走的是民轿进的城,路上绕了几个弯,到大鸿胪寺门口时已经巳时了。

鸿胪寺丞孙文骥领着两个主簿站在台阶下迎接。他早上才接到通政司的帖子,说有吴越国使臣到,但帖子上只说“副使议茶税”,没提正使是谁。

等到那顶民轿在门口落下,帘子掀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弯腰走出来时,孙文骥愣了一息。

他认识陆之节。

三年前他随使团去过杭州,在吴越王宫见过这位老人。当时陆之节穿的是紫袍金带,站在钱俶身后,一句话没说,但满殿文武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畏。

现在他穿的是灰布长衫,右肩有补丁,袖口发白。

“陆——”孙文骥差点叫出声。

陆之节抬起眼,给了他一个极淡的微笑。那个笑容的意思很明白:别叫破。

孙文骥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改口道:“老先生远来辛苦,请进内堂歇息。”

陆之节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书童背着竹箱跟在后面,低着头,走路没声。轿夫们抬着货样进了侧院,随从们被安排在厢房。

进了内堂,孙文骥屏退左右,关上门,转身就要跪拜。

陆之节伸手拦住他。

“孙寺丞不必多礼。老朽此番是奉王命来金陵议茶税的。”他把“茶税”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念一个只有两人听得懂的暗号,“朝廷上……都以为我来谈茶叶?”

孙文骥是聪明人,立刻接住话头。

“是。下官只知副使吴大人是来议明年秋茶榷场配额。随行带了茶样、青瓷、丝绸,货单已送户部核验。”他顿了顿,“至于老先生——您是吴王大人的故交,此番顺道来金陵访友,并未列在使团名单上。”

陆之节的眼睛在花白的眉毛下闪了一下。

“哪位故交?”

孙文骥额头沁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