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火炮的规模化生产

御书房的门从里头推开。

李玉走出来,袖口还沾着舆图上的朱砂印。张伟跟在身后,手里攥着那份朝会上宣读过的火炮试射卷宗。廊下的风比殿里冷,灌进领口的时候,李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科学院冶铁坊现在一天能出多少斤铁?”

张伟翻开卷宗最后一页,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虞素问三个月来的用料细账。

“回陛下,上个月日均三百二十斤。其中精铁不到三成,粗铁占七成。粗铁里能用做炮管的,还得再挑一遍——气孔太多,铸出来会炸。”

李玉没接话。他沿着游廊往西走,靴底敲在青砖上,声音很轻。走了十几步,忽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拐。

“不去澄心堂?”

“去科学院。”

张伟愣了一瞬,随即紧跟上去。他知道李玉走路不认路——脑子里装着舆图,脚下只走直线。拐弯的时候袖子差点挂到廊柱上,张伟伸手替他挡了一下。李玉没在意,步子反而更快了。

马车出了西华门。金陵城的街道刚醒不久,卖蒸饼的掀开笼屉,白汽往上冲。李玉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

“昨晚冯玉恩来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张伟。

张伟坐在对面,脊背挺直。

“他说何敬堂死之前,御药房硫磺库周围有人踩过新雪。脚印很浅,是个女人。”

“小翠?”

“不是小翠。小翠那天夜里在皇后宫里,有人证。”李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是另一个。”

张伟想问是谁,但看见李玉的眼神之后把话咽回去了。李玉的眼神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自己算。算得很慢,每一步都停很久,像在走一条看不清路面的夜路。

马车在科学院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虞素问站在冶铁坊门口,头发用一根竹簪盘在脑后,袖口卷到胳膊肘。她面前蹲着三个铸炮匠人,正围着地上一根刚铸出来的铁管发愁。铁管表面全是蜂窝状的气孔,管壁厚薄不匀,靠近浇铸口的地方还有一条发丝粗细的裂纹。

“不行。”虞素问弯腰把炭笔在裂纹处画了个圈,“这条纹,装药过半就会炸。”

蹲在最左边的匠人叫庞老五,铸了二十年钟鼎,手艺在全金陵排得上号。他拿手指头敲了敲铁管,声音闷钝。

“铁水温度不够。浇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粘得很。倒进模子里还没淌到底就开始结,管壁没法匀。”他看了眼虞素问的脸色,“虞姑娘,不是我老庞不用心,是真没法子。咱这炉子,烧到顶了也就刚够把铁化成水——再热,炉膛受不了。”

“那就换炉子。”

声音从门口传来。

虞素问回头,看见李玉站在冶铁坊门口,背光,脸上的轮廓被日光勾出一条线。她放下炭笔,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炭灰。

“陛下。”

三个匠人齐刷刷跪下去。李玉没叫他们起来,走到那根开裂的铁管前头,弯腰把虞素问画的圈看了一遍。然后他蹲下去,手指摸过气孔的位置,指尖沾上铁屑。

“庞老五。”

庞老五的脊背压得更低了。

“你这炉子,用的是木炭还是煤炭?”

“木……木炭。煤炭火太硬,不匀。铸钟鼎讲究文火慢烧,铁水要稳,不能忽高忽低。”

李玉站起来。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擦手,擦得很慢。

“从今天起,冶铁坊炉子改煤炭。木炭不够热,你用再好的木炭也拔不到铁的熔点。煤炭能烧到比你炉子能扛的还高。”他顿了顿,“炉壁重新砌,用湖州产的耐火土,掺三成碎瓷粉。能扛得住。”

匠人们面面相觑。

虞素问的眼睛亮了。

“陛下的意思,是煤火炉?”

“不止煤火炉。”李玉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你说过精铁不够用。因为铁水里杂质太多,得靠匠人拿锤子一遍遍地打,把杂质打出来。但打铁靠的是人力。人力有时候是个好东西,可有时候太慢。”

他走到冶铁坊角落里,那里堆着从江州运来的铁矿石。还没碾碎,石头块子大大小小地堆着,表面泛一层发黄的光。他弯腰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从碾矿这一步开始改。你们现在拿石碾碾,一天碾多少?”

“三个人,一天能碾出两石。”

“不够。”李玉把矿石丢回去,“我让张伟从江州调水力杵臼。水车带动的,一天能碾二十石。矿粉碾得越细,进炉子就越容易化。”

虞素问已经摸出随身的炭笔,在木板上记:“水力杵臼——江州——二十石。煤火炉——炉壁重砌——耐火土加碎瓷粉。”

她写字比别人说话还快。炭笔在木板上磨出沙沙的声音。

李玉接着说。

“铁水温度提上去之后,倒模之前得先铸几根试管。试管不用长,两尺就够。冷了之后切开看剖面。气孔多,就是炉温还不够,或者模子没烘透。裂纹,就是冷却太快,脱模早了。每试一次,记下炉温、浇铸时间、冷却方式,还有铁水表面看着什么样——你是搞技术的,这些不用朕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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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素问没抬头,手里笔不停,嘴里已经念叨开了。

“试管两尺——剖开看气孔——炉温得记——冷却时间——浇铸——”

旁边有一个年轻匠人叫阿牛,今年刚满二十,是虞素问从市井作坊里捡回来的徒弟。他蹲在地上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句:“官……官家。咱从前铸钟,一年也就铸一口。您这一来,炉子要改,碾矿要换,还得试管——这是要造多少门炮?”

李玉看向他。

“五十门。”

阿牛张了张嘴,没合上。庞老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听见了天方夜谭。五十门火炮,按从前的法子,得铸到猴年马月去。

“三个月。”

庞老五手里的铁锤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李玉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忽然想起上辈子在项目管理课上画甘特图的时候,底下学生也是这个表情。他忍了一下,没笑。

“朕不是让你们一个人铸五十门。”他说,“单靠你们几个,用老法子,一年出十门,朕已经很满意了。可接下来这三个月,朕要你们换一种干法。把做炮分成不同的工序。开模的人只管开模,浇铸的人专门浇铸,打磨的人专门打磨,火门的人专门做火门。每个人只管做自己那一部分,做到极致。不要求一个人能从头做到尾,只要求他把他这一道工序,做到金陵城第一。”

虞素问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技术性的兴奋了,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翻涌——那是被一个新世界撞了一下之后,还没反应过来的、既茫然又亢奋的状态。

“陛下的意思是……流水。”

“对,流水。炮管走到哪里,哪里的匠人就动自己的手。不走回头路,不让一个人等前面的人。”李玉说完,把手按在那根开裂的铁管上。“这东西眼下是根废铁,可三个月之后,朕要看见五十根这样的管子——没有气孔,没有裂纹,管壁均匀。每一门,都经得起满装药连发三轮。”

庞老五喉咙里滚了几个字出来。他说话本来就有点结巴,一紧张更厉害。

“可……可铁不够。”

“朕知道。”

李玉转身。张伟已经把科学院上个月的用料账本摊开,放在冶铁坊外头的石桌上。李玉走过去,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库存精铁不足两千斤。按目前铸炮的成品率,这两千斤精铁,铸出来的合格炮管大概够造七八门。七八门炮,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