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周女英的“商队计划”

御书房的门还敞着,夜风裹着秦淮河的水腥味灌进来,吹得案上那摞章程哗哗翻页。

李玉没有去按那些纸。他站在原地,看着虞清商把那卷被汗浸湿的纸条展开,铺在舆图上。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墨迹洇得厉害,但几个关键词还能辨认——“濠州南门”、“火药炸城”、“曹彬督战”。

“什么时候的事。”

“申时三刻。”虞清商指着纸条一角,“信鸽从濠州飞到采石矶,再换快马送进金陵。路上走了四个时辰。”

李玉手指在舆图上量了一下距离。四个时辰,那攻城至少已经打了大半天。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一晚梦里的琵琶声,断断续续,像隔着几重宫墙。他甩了一下头,把那截残梦甩掉。

“周砚舟呢。”

“还在城墙上。急报说宋军用火药炸开了南门瓮城,周大人带亲兵堵在缺口上,打退了第一波。”

李玉的手指顿在濠州城南门的位置上,没有往下按。

他想起自己三天前下的密令——濠州死守,采石矶炮营弃垒渡江,在鹰嘴岩设伏。那个局从周砚舟出城那一刻开始布,每一步都算过。但他没算到曹彬会这么快拿出火药。

“曹彬手里的火药,和御药房硫磺库被撬,是同一条线。”李玉声音压得很低,“银杏叶上的硫磺粉末,往北飞的信鸽,不是单为了偷配方——他偷的是成品。”

虞清商眼神一凛。

“张伟呢。”

“还在查。他的人在玄武门外抓到一个倒卖药材的商人,供出御药房三个太监。但三个太监嘴很硬,上了刑也只说有人给钱让他们撬锁取硫磺,不知道是谁。”

“不是不知道。”李玉转过身,走回舆图前,“是不敢说。能在宫里撬硫磺库的,不是外面的人。”

他没往深处说。有些名字,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说出来就是打草惊蛇。他在心里把那几个名字过了一遍,像翻一副沾了血的纸牌——李从晦,何敬堂,魏主事,还有汴梁那条还没浮出水面的暗线。

虞清商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一个人名,但最终还是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内侍轻手轻脚的碎步,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硬响,节奏很快,带着军报紧急时才有的急迫感。门再次被推开,张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卷纸,袖口沾着灰,脸上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

他看了一眼虞清商,又看了看李玉案前的舆图,走到案前,把那卷纸放在舆图边上。

“查到了。”

李玉没问他查到了什么,等着他自己说。

“御药房的硫磺,上个月一共被领走三批。头两批有内府局的批文,理由是配制安神药,要硫磺熏蒸。第三批没有批文。”

“没有批文怎么领走的。”

张伟顿了顿。

“上上个月,皇后娘娘还在的时候,内府局给坤宁殿备药,曾批过一笔硫磺。那笔单子后来没用完。有人拿那笔旧批文,去御药房补领了剩下的硫磺。”

周娥皇。

李玉的手指在舆图边缘上停住。空气忽然静了一拍,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谁拿了旧批文。”

“坤宁殿的宫女小翠。”张伟声音低下去,“但小翠三天前已经死了。御花园的荷花池里捞起来的。发现的时候嘴唇发紫,指甲缝里有砒霜残渣。仵作验过,是毒死的。”

虞清商脸色变了一下。她和秋月打过交道,知道坤宁殿的宫女底细。小翠是皇后身边的二等宫女,平时负责端茶递药,并不接近机密,但能接触皇后妆奁和旧批文。

“谁指使的。”

“问不出来。死了。”张伟咬了咬牙,“但小翠死之前,有人看见她去过何敬堂在京城的宅子。何敬堂调到湖州之后,那宅子空着,只有一个老仆看守。老仆嘴很硬,但搜了宅子之后,在地窖里找出这个。”

他把夹在手臂底下的一本册子搁在案上。册子很薄,纸页发黄,边角被老鼠咬过,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日期、人名、数量、价钱。李玉翻开第一页,目光从上往下扫,扫到中间,停住了。

“九月十六,收三山街陈记铁铺铁料三千斤,价银一千二百两。转手价银三千六百两。”

他再翻一页。

“十月初四,收高丽硫磺五百斤,价银八百两。转手价银二千五百两。”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变了,不再是账房的蝇头小楷,而是一行歪歪扭扭的炭笔字——

“腊月初九,何敬堂来函催铁料,说宋军急用,要三千斤精铁。货从湖州出,走水路,在扬州卸船换马车。郑广负责打通码头关节。”

李玉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一片漆黑,远处钟楼的钟声敲了九下,沉沉地撞破夜色。郑广,何敬堂,李从晦。这三个人名在他脑子里画成一条线,线的一头连着金陵的宗室和走私网,另一头——伸向北方的曹彬和赵匡胤。

他转身走回舆图前,手点在濠州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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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彬攻城用的火药,是南唐的硫磺配出来的。何敬堂从御药房偷硫磺,郑广从码头运出去,走湖州到扬州,再由宋国暗线交给曹彬。”

张伟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陛下,属下立刻去抓何敬堂。”

“何敬堂在湖州,有兵马护卫,你抓不了。”李玉手指在舆图湖州位置敲了一下,“萧望津已经在湖州了。朕给他的密令不是查税案——是控制湖州驻军。”

张伟愣住了。

李玉没有多做解释。有些布置,他连张伟都没告诉。萧望津赴湖州的前一夜,在澄心堂值房里,李玉亲手交给他一枚铜符。那枚铜符是三个月前秘密刻制的,能调动湖州城外五千驻军。他给萧望津的指令不是暗查何敬堂——是等何敬堂狗急跳墙,再以谋反罪拿下。

虞清商忽然开口。

“陛下,郑广怎么办。他码头上那批货还没起运。何敬堂出事,郑广一定会跑。”

“不让他跑。”李玉转过身,看着张伟,“你带人去码头。今晚就封港。郑广船上的货全部扣下,人带进澄心堂审问。记住——不许他死。”

张伟领命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被李玉叫住。

“等等。”

张伟回头。

“郑广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李玉从案上拿起一本军报,翻开,指着上面一行小字,“大通仓何平供出来的名单,除了何敬堂和李从晦,还有一个人——魏主事。户部度支司的。这个人一直在帮郑广做假账,把走私铁料的账做成常平仓的损耗。”

张伟眼神一紧,点了点头,推门出去。门板合拢,带起的风把案上那摞章程吹落了两页。虞清商弯腰捡起来,重新压在案角,用镇纸摁住。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李玉重新坐回案前,翻开军粮新核验章程。章程第一页,起草人写的是“户部尚书刘喜、户部郎中何守德”。他往下看了三行,忽然皱起眉头。

“这一条是谁加的。”

他把章程推给虞清商,手指点着其中一段。那段写的是“商户质检验收后,须由户部度支司复核签章,方可放行军粮出仓”。虞清商看完,眼神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