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安上城楼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
李玉接过油纸裹的东西,没急着拆。他先看了裴执安一眼。那人身上干干净净,像刚从书房出来。但右手袖口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是桐油。
“码头的?”
“三号仓。靠聚宝门最近那个。货单上写桐油和麻绳,箱子里装的不是。”
李玉拆开油纸。牛皮纸裹了三层,最里是根竹管,拇指粗,两头蜡封死。管身上烙着“静塞军左厢·天字号”,字迹被竹油沁过,乌黑发亮。
他把蜡封挑开,往里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里头是火药。不是南唐军器监那种粗磨颗粒,而是压得极紧的灰色细条,指甲一划只留白印。凑近烛火闻了一下——硫磺,硝石,还有一股极淡的松香味。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明代“火药柱”,用在火箭上。压实成药柱塞进竹筒,点着后推力均匀,射程能翻一倍。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郑广人呢?”
“跑了。我到他仓库时人已不在。码头上的船少了三条。”
“货没全运走?”
“太多。他只来得及搬走最里层几个箱子,剩下十六箱还在原地。”
李玉把竹管搁在案上,手指敲了两下。不对劲。郑广那人精明得很,既然要跑,就该把最要命的东西全毁掉或带走,不会留十六箱给裴执安。除非——他是故意留下的。
裴执安没说话,但眼睛眨了一下。这反应在他脸上,等于别人拍桌子。
李玉盯着竹管,脑子转得飞快。郑广一路走私铁料和军械,背后是李从晦和北宋暗线。人跑了却留下一仓库军火证据,不像落荒而逃,更像在递刀子。递给谁?只能是让背后的人收网。李从晦撑不起这种局,那只能是北宋的人。
“裴执安,这十六箱东西,天亮前全搬进澄心堂后院。一件不许少。”
“明白。”
“另外查三号仓货单,看近半年有没有从徐州来的桐油船。静塞军驻地就在徐州。”
裴执安点一下头,转身就走。到殿门口时李玉又叫住他。
“你说码头船少了三条。郑广一个人开不了三条船。跟他跑的查出来没有?”
“少了个船工,吴老六,濠州人。”
李玉笔尖停在半空。濠州。曹彬正在濠州。郑广从这里往北走水路,三天能到。那些带走的箱子如果是更值钱的东西——军火图纸或火药配方——曹彬手里就有了能改变战局的东西。
但这也不对。
虞素问三天前试射竹筒火箭,射程二百二十步,能穿皮甲。赵匡胤在徐州造火箭,南唐截获样品,虞素问三天就仿出来。这中间的时间差短得不像话。除非赵匡胤造火箭的目的不是直接用在战场上,而是拖住他。
“他在拖时间。”李玉轻声说。
裴执安转过身。
“赵匡胤知道我会去截火箭,故意把样品放在濠州附近让我缴获。他知道我拿到火箭就会把所有精力放在仿制和量产上,没空干别的。他真正的牌不在火箭上。”
李玉手指从濠州往西移,停在徐州。然后忽然想起另一个人——王仁赡。那人奉命去终南山找自在先生,找能造飞行器的人。从汴梁到终南山,快马半个月打来回。王仁赡已去了多久?今天是九月二十七。九月初出发,若一切顺利,现在已经到终南山了。若自在先生真被请出山,再有三个月,北宋就能有自己的热气球。
“天亮了让虞素问来见我。另外让张伟去科学院,把热气球所有图纸调出来。今天之内我要看到改完的方案。”
裴执安走后,烛火已烧得很短,灯芯上结了灯花,火光暗下又猛地跳亮。李玉看着舆图,脑子里有张更大的图在慢慢浮现。赵匡胤用火箭拖住他,同时在终南山找飞行器。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赵匡胤已经知道热气球的存在了。谁告诉他的?
李玉的手指停在濠州旁边,那里有条极淡的墨迹,是上次画伏击圈时留下的。他把墨迹擦掉,重新画了个圈,这回画的是徐州。
天亮后,虞素问进了澄心堂。
她眼睛还红着,是熬的。衣襟上沾着炭灰,右手虎口贴的膏药翘起一角,快掉了。走路时脚步有点飘。但一进门看见案上那根竹管,眼神立刻变了。像猫看见了耗子。
“这是静塞军的火药柱。压制工艺比我们的好,硝石纯度更高。”
“还有呢?”
“管壁内层涂了松香。点火后松香先烧,形成气膜减少管壁摩擦,推力能多传出去两成。”她把竹管放下,眼里那股疲惫忽然没了。“官家,我想拆一根。”
“拆。”
虞素问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薄得像纸。刀尖顺着竹节纹路慢慢划进去,手稳得不像熬了一夜的人。竹管裂开缝,她一撬,管壁分成两半,露出里头的灰色药柱。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用指甲在表面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粉末是灰色的,不是黑色。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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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硝石。他们没全用硝石,掺了别的东西。”她把粉末抹在白纸上,摊平,对着光看。“颗粒很细,颜色发灰,舔起来有涩味。可能是铝土矿粉末,也可能是磨细的石灰。”
李玉接过纸片,盯着那层灰粉看了几息。铝粉。掺进火药能把燃烧温度提高一倍,推力再翻一番。可铝土矿在这个时代极其稀少,开采提纯都需要专门技术。北宋从哪儿搞来的?
“这东西用在火箭上,射程能到多少?”
虞素问闭上眼,嘴唇翕动,手指在空气里画着什么。她在心算。好一会儿睁开眼,声音发紧:“至少三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