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外头,天是铅灰色的。
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铅灰,是压着云、闷着气、像有人拿块湿抹布糊在天上使劲摁着的那种灰。殿前的青石砖缝里还汪着昨夜的雨水,没人扫。几个小黄门远远站在廊下,缩着脖子,谁也不敢上前。殿门上的铜钉一颗颗泛着冷光,像一排沉默的眼珠子,盯着那条通向东华门的青石御道。
李玉坐在御案后头,手里那碗茶已经搁了半个时辰,没喝。茶汤凉透了,上头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御案上摊着的,是昨夜写就的《税课司章程》草案——黄绢为底,朱笔批红,每一个字都咬在绢面上,像刀刻的。
张伟站在东侧,怀里抱着一叠文书,手指头在纸边上来回搓。他昨夜没睡,眼底全是血丝,但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裴执安在西侧阴影里站着,像根钉进地砖的铁钉。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也没人知道他昨晚去了哪里。
殿里只点了三盏灯。一盏在御案上,一盏在东墙舆图前,一盏在裴执安身后。西边整片暗着。李玉的影子被三盏灯同时照着,在地砖上拉出三条深浅不一的灰影子,像三个人同时站在不同方向。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啪的响法各不相同——有的轻,有的沉,有的踩得急,有的拖沓。但方向一致。全冲着崇政殿来。
李玉没动。茶碗也没端。
“宣。”
第一个进来的是户部尚书钱鹤龄。第二个是江宁府尹孙文骥。后面跟着三个侍郎、两个郎中、四个员外郎,全是管钱粮的。最后进来的是卢世安——江宁县知县。七品。他站在最后头,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钱鹤龄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臣钱鹤龄,叩见陛下。”
后头一串跟着跪。李玉没叫起。
李玉把茶碗推到一边,碗底在紫檀桌面上刮出一声涩响:“钱尚书。卯时还没到,你带着半个户部来堵朕的殿门——是户部着火了吗。”
钱鹤龄伏在地上,脊背弓着,后颈窝里全是汗。汗珠子顺着领口往下滚,在朝服的团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臣——不敢。臣等连夜阅了陛下昨夜颁布的《税课司章程》,以为——”他顿了顿,“以为有数处不妥,须面呈陛下。”
“不妥在哪儿。”
钱鹤龄抬起头,眼睛不敢看李玉,盯着御案边沿:“其一,税课司直接征收田赋,不经州县衙门——此制自秦汉以来未有先例。州、县、乡、里,层层而上,方为朝廷税收之根基。若税课司直征,则州县官——何以为治?”
“其二,地方官员考核不以税收多寡为准,此制——”
“此制怎么了。”李玉打断他。
钱鹤龄额头贴地:“此制——恐使地方官员不思催科,国库日虚。”
李玉没说话。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进来,东墙上那张舆图哗啦响了一声。舆图上那条从大别山蜿蜒出的红线,还在。红线旁边,添了新的标记——润州、采石矶、金陵,三处被朱砂圈起来,圈得很重,像三道勒在舆图上的血痕。
李玉看着钱鹤龄,一字一字地说:“钱尚书。你刚才说——‘不思催科,国库日虚’。”
“朕昨天在竹竿巷。竹竿巷,离你这户部衙门,不到三里地。”李玉手指敲在御案上,当当当三下,“竹竿巷的老罗家,两只下蛋的芦花鸡被胥吏拎走了。不是交税——是‘预征’。朕问那胥吏,预征到哪一年。胥吏说他只管收,不知道。”
“朕的减赋诏三天前就下了。你说‘不思催科’——江宁县倒是在使劲催。可催的是朕的旨意吗。”
钱鹤龄的脊背抖了一下。
“臣——臣不知——”
“你不知。”李玉站起身,“孙文骥。”
孙文骥伏在地上,衣裳下摆簌簌地抖。
“你是江宁府尹。卢世安是你手下的知县。卢世安在竹竿巷贴的那张催徭告示,你看见过没有。”
孙文骥喉咙里挤出一声:“臣……臣……”
“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臣——没看见。”声音细得像蚊子。
李玉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是张伟昨天从竹竿巷的墙上揭下来的,纸角还粘着干结的米糊,上头红字黑字,馆阁体写得端端正正:“为江防事,着每户出丁一名,折银二两。”
“没看见。”李玉把纸扔到孙文骥面前,“那你现在看见了。”
孙文骥脸贴着地砖,鼻尖几乎蹭到纸上的字。他不说话了。身子底下那一片地砖,汗渍慢慢洇开。
李玉走下来,靴底在青石砖上一下一下响。从御案到孙文骥跪着的地方,一共十七步。李玉走到他面前,站住。
“钱尚书说,《税课司章程》有三不妥。孙府尹,你觉得呢。”
孙文骥浑身发颤,声音断了线:“臣——臣以为——臣以为钱尚书所言——”
“你以为什么。”李玉低头看着他,“你说实话。说实话,朕不治你妄言之罪。”
小主,
孙文骥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他张了张嘴,忽然整个人软下去,额头撞在地砖上咚的一声:“臣——臣以为陛下圣明。”
李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那种冷笑。嘴角往上牵,眼睛里一点笑影都没有。
“钱尚书。你知道孙府尹为什么这么说吗。”
钱鹤龄没答。
“因为他不说,就有人替他说。”李玉转过身,“张伟。”
张伟上前一步,从怀里抽出另一份文书。不是昨天那份炭笔记的草稿——是今早誊清过的。封面烫着火漆印,张伟拆了,摊在手里。
“这是裴执安连夜从户部调出来的。近三年南直隶十五县赋税清册——不是明面上的账,是底下人记的私账。江宁一县,三年来实征田赋比上缴国库的数目,每年多出三成。这三成折银——去年折了八万两。”
张伟顿了一下。
“八万两。去向不明。”
钱鹤龄猛地抬起头:“陛下——陛下明鉴——臣——”
“去向。”李玉说,“朕只问去向。”
钱鹤龄嘴唇哆嗦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眼珠子转得飞快,在眼眶里打转,从御案转到舆图,从舆图转到张伟手里的册子,最后落在裴执安那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上。裴执安没看他。
“三成。”李玉走回御案,拿起那碗凉透的茶,没喝,端在手里看着碗底那一汪淡褐色的水,“朕昨天在草窝子,见到的那些百姓——一天吃两顿米汤,三岁的娃娃瘦得能数出肋骨。你给他们抽走了三成。”
茶碗从李玉手里摔下去,在青石砖上炸开。碎瓷片溅到钱鹤龄膝边,汤汁在砖缝里淌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朕今天不是来听你们讲‘祖宗之法’的。”李玉的声音忽然变平,“朕今天就是来拆庙的。”
殿里死一般的静。
卢世安在后排忽然扑通跪倒,额头撞着地砖,一下又一下,撞得咚咚响:“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也是听上头的意思——”
“上头。谁的意思。”
卢世安抬头,眼珠子慌慌张张地往钱鹤龄那边转了一下。
钱鹤龄脸白得像纸。他狠狠剜了卢世安一眼,那道目光像刀子,卢世安吓得一哆嗦,又把头埋下去了。
李玉顺着卢世安的视线看过去,又把视线收回来。
“不急着说。”李玉重新在御案后坐下,“张伟,把名单给朕。”
张伟从怀里掏出第三份东西。不是纸,是一册簿子。
皮封面,线装,大概一本《论语》的厚度。张伟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钱鹤龄。开宝六年至八年,经手南直隶各县火耗银,账实不符者——六十七笔。折银总计二十三万两。”
钱鹤龄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地上。
“孙文骥。江宁县保长陈大有供认,去年替江宁府征收‘江防捐’,实收银四万三千两,上交府库——一万二千两。”
孙文骥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响动。
“卢世安。”
卢世安全身一抖。
“草窝子。棚户区。你以‘外来流民清查费’为名,挨户征收每人三百文。这笔钱——你报过户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