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女英在崇政殿外头站了快半个时辰。
不是李玉不见她——是里头一直在议事。裴执安出来进去三趟,每趟手里都攥着新到的军报。润州的,濠州的,江北的。她扒着殿门边上的镂花窗格往里瞅了一眼,李玉正伏在案上写什么,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左手还压着一沓没批的折子。
她缩回头,背靠着冰凉的廊柱蹲下来。身上已经换了男装——青灰色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得紧紧的,靴子是偷她哥的,大了半寸,塞了两团棉花。这身打扮花了整整一早上,还特意在铜镜跟前练了半个时辰的“公子步”,结果到了这儿,连门都进不去。
冯玉恩端着一盏参汤过来,看见蹲在柱子后头的人影,吓了一跳。
“天爷——周二娘子?”
周女英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使劲摇头。冯玉恩咽了口唾沫,改口:“周……周二公子。”
“官家还在忙?”周女英压低嗓子问。
“兵部马尚书刚进去,怕还得——”冯玉恩话没说完,殿里头忽然传出李玉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冬天里压在井口的冰碴子。
“润州的解药三天前就送出去了。你现在告诉朕,药没到?”
停顿了一瞬。
“那你现在该去的地方不是这里。是润州。骑朕的马,天明之前到不了,你就不用回来了。”
殿门从里头推开。兵部的人几乎是倒退着出来的,脸色白得跟糊窗户的纸一样,官帽歪了都不敢扶。他踉踉跄跄下了台阶,经过周女英身边时,周女英闻到了一股汗味——是冷汗,从里到外透出来的那种。
冯玉恩趁机端着参汤进去了。周女英听见李玉在里头问:“外头还有谁?”
“周二娘子——呃,周二公子。”
“……让她进来。”
周女英进了殿。李玉没坐在御案后头,而是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笔尖悬在半空。舆图上润州的位置已经被圈了三个红圈,旁边标注着细小的字,隔得远看不清。他抬眼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男装上停了一瞬。
“扮得不像。”他说。
周女英愣了一下:“哪儿不像?”
“靴子。你哥的靴子是旧靴,右脚外侧磨偏了。你走路的时候却偏左。”李玉把朱砂笔搁下,转过身来,“穿帮了。下次偷靴子,记得偷新靴。”
周女英低了低头,脸上有点烧。但她很快又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姐夫——我是说官家——”
“这里没外人,叫姐夫。”
“姐夫。”周女英深吸一口气,眼睛里那股劲儿像拧紧了的弦,“我想求你一件事。”
李玉没说话。他端起冯玉恩刚搁下的参汤,呷了一口,烫,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我想出宫。”周女英说,“就今天。就一个下午。”
殿里安静了三息。
“不行。”
“我不是要瞎跑!我就是想出去看看——看看城里的百姓到底过得怎么样,看看姐夫你天天在朝会上说的那些新政,到底落地了没有。我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天,除了御花园就是坤宁宫,连姐姐养的芍药开没开我都数了三遍了——”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颤,“外头打了胜仗,街上热闹得很。我就看一眼。”
李玉看着她。她今天出门前大概在脸上扑了点粉,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小公子哥,但粉扑得太薄,焦虑时鼻尖上沁出的细汗把粉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她站在殿中央,阳光从雕花窗格子里漏进来,把她影子切成了一格一格的,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囚笼困住。
李玉忽然想起周娥皇今早跟他说的话。
“女英昨儿晚上又做噩梦了,梦里喊娘。”周娥皇说,“醒了以后没哭,就是坐在床上发了半个时辰的呆。她才十五。你当年十五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出宫看看?”
李玉心想,我十五岁的时候在想考历史系还是考古系。
他收回思绪,叹了口气。
“换鞋。”他说。
“啊?”
“你那双靴子里头的棉花,走半个时辰就踩实了。去找冯玉恩,问他有没有新靴。”李玉转过身,从御案后头扯出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道袍,“还有你这身衣裳——青灰直裰太扎眼。换这件。半个时辰后,朕从西华门出。”
周女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眼睛里那团火从拧紧的弦变成了炸开的烟花。她转身往外跑,跑到殿门口又折回来,结结实实地给李玉鞠了一躬,动作太大,束发的玉簪差点飞出去。
“别撒了。”
“……谢姐夫!”
她跑了。靴子声嗒嗒嗒地敲在廊下,穿堂风吹起她那身不合身的男装,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
李玉重新拿起朱砂笔,在舆图上虚画了一道弧线。他本来今天确实要去城里——裴执安今早回报,说聚宝门那批生铁砂的下家找到了。是城东米市巷里一家不起眼的打铁铺,挂羊头卖狗肉,后院的炉子能炼百炼钢。裴执安的人已经在铺子周围布置好了,只等李玉下令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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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女英这丫头既然要跟着,收网的事就得往后推。他不能让周女英看见那些——裴执安收网的方式,不太适合给孩子看。
“孙德胜。”李玉唤了一声。
殿门角落里无声无息地闪出一个人影。是孙德胜,但他今天没穿内侍衣裳,而是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口扎着绑腿,腰里别着一把火铳。
“米市巷那边,让裴执安的人先盯着。今天不动。你换几个人手,便衣散开在官家出行的线路上,保持距离。”
孙德胜低下头:“官家今日往哪个方向?”
“先出西华门。往秦淮河走。然后——”李玉忽然顿了一下,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往南,去竹竿巷和柏树巷那边。”
“城南?”
“对。城南。”
孙德胜眼睛里的光微微一跳。竹竿巷和柏树巷是金陵城里最穷的几条巷子,住的是运河码头上扛活的苦力、做零工的手艺人,还有采石矶战后从江北逃过来的流民。官家选这条路,不是闲逛。
“臣明白了。”孙德胜退出去时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半个时辰后,李玉换好衣裳从西华门出来。
周女英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冯玉恩给她找了双新靴,稍微有点大,但走路不晃了。身上是李玉给的那件石青色道袍,袖子挽了两道,下摆裁了一截,看着像个小道士。她站在那里,鬓角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因为兴奋泛着淡淡的红。
李玉看了她一眼:“头发没放好。耳朵后头那绺散出来了。”
周女英伸手去摸。散出来的发丝不知什么时候偷偷从道冠底下溜出来,垂在耳后,风一吹,痒痒的。
“别弄了。走吧。”
金陵的午后,阳光把青石板的街面晒得微微发烫。西华门外往南走,过两条街就是三山街。三山街是金陵城里最热闹的地界,南北杂货、绸缎布庄、茶楼酒肆、算命摊子、卖糖人儿的、耍猴戏的,全挤在这条三丈来宽的长街上。
李玉走得很慢。他不是在欣赏街景,是在看人。
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汉蹲在街角,铁锅里沙子冒着青烟。有人递过来一枚铜钱,老汉伸出四个手指头:“四文。”那人愣了一下:“前儿还三文呢?”老汉没搭话,眼睛盯着锅里的沙子,手腕有气无力地翻着铲子。最后收的还是三文。
李玉记下了——糖炒栗子,四文涨到三文还卖不出去。采石矶那一战烧了宋军的粮草,也烧断了北边往南运货的几条商道。北货进不来,物价涨了。但百姓手里的钱没涨。
再往前走,三山街拐角处的馒头铺前围了一圈人。不是排队买馒头,是看告示。告示是今早贴的,红纸黑字,用的是宫里抄出来统一用的馆阁体。内容是减免今年秋税两成,外加发放新稻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