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隐患复现

田埂上的汽笛声还没散尽,李玉已经策马驰回金陵城。

马背上他在脑子里把账本翻了一遍——减免赋税三年,国库每年少收至少十二万贯。韩文潮抄家抄出八万两银子,能顶一阵。沈万斛欠着海贸税款,可以提前催缴。科学院新招工匠的月俸从抄家银里出。修渠的人工管饭就行,粮食从江都调。这些账他在朝会上没跟钱端说,因为说出来钱端就会揪住江都粮价海贸风险跟他掰扯半天。他没那个闲工夫,赵匡胤更不会等他掰扯完。

马过清凉山脚下时,他忽然勒住了缰绳。山道边有一片乱石坡,坡上歪歪斜斜立着十几块墓碑,碑前的野草被踏平了,摆着几只粗瓷碗,碗里搁着冷饭和干枣。这是润州战死士卒的义冢。有个白发老妪坐在最边上一块碑前,怀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衣,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被江风吹得七零八落。李玉在马背上看了片刻,翻身下马,走到老妪身后三步远停住。老妪听见动静回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扑通跪下去,额头抵着泥地,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李玉弯腰扶她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她手心,什么也没说,转身上马。老妪攥着银子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到马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蹄踏过朱雀大街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几家酒肆还亮着灯,门口酒旗被江风吹得啪啪响。有个跛脚老兵在巷口卖炊饼,看见李玉的马队,愣了一下,然后站直了身子,右手下意识往额头上抬,抬到一半僵住了——他大概不晓得该怎么行礼,索性就那么站着,右手悬在耳边,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李玉的马从他面前驰过。李玉偏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老兵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三颗牙的牙床。

马队转入皇城,朱雀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崇政殿里烛火通明。李玉进门时,萧望津正伏在案上批奏折,旁边堆着小山似的文书,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沾着几点泥渍,是江寄渔让人从试验田那边送来的。裴执安站在殿角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卷桑皮纸,纸背面隐约透出密蜡封的印记,还没拆。

萧望津抬起头,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烛火映在他脸上,眼眶下那两道青影越发深了,像被人用墨笔描过。

官家,今日午后有三件事。他翻开手边一本册子,嗓音有些哑,第一,钱端又上了折子,说减免赋税三年太长,建议改成两年,第三年恢复半税。第二,枢密院那边递了条陈,说润州水师右营的缺额还没补上,问是从左营调人还是从江州新募。第三——

钱端的折子驳回去。李玉脱下沾满尘土的披风丢给侍立的小宦官,告诉他,三年就是三年。朕在润州当着百姓的面说过的话,收不回来。枢密院的条陈先压两天,等孙德胜回来再议。

萧望津提笔记下,笔锋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完抬头,看着李玉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官家从润州回来,瘦了一圈。

李玉没接这话。他走到案边,翻开江寄渔那本折子。字写得很急,墨迹有些洇,但数字很清楚:占城稻已播种三十亩,新渠挖了七成,预计十天内能通水。隔壁县的徐县令前天夜里带人来偷渠口闸板,被巡堤的民夫逮个正着,人扣在县衙,等李玉发落。

偷闸板。李玉把折子合上递给萧望津,徐县令是你提拔的。

萧望津接过折子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臣举荐他是因为他任上三年没加过火耗。偷闸板——臣担保不了人性。

按律怎么处置。

盗决堤防,流三千里。念在他未遂,可杖八十,革职留用。

杖八十打得死。

那就革职,永不叙用。萧望津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过这道题,但不能让他回原籍。他这号人有经验有手段,放到地方上就是祸害。留在金陵,给他个闲差,晾着。

李玉点头:你来办。

萧望津把折子收进袖里,起身出殿。走到殿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官家,臣以为赵匡胤不派第二批使者了。

李玉正在拆裴执安递来的桑皮纸卷,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何以见得。

因为臣若是赵匡胤,第一批使者就不该派。萧望津站在门槛边,身后是深蓝的夜色,派了,签了,回去就得给人解释。一个大宋,向一个南唐赔了银子开了互市,朝里问起来,怎么解释?说被几门炮打怕了?说秦淮河上被几句话吓到了?

所以第二批使者是来试探朕有多少炮。李玉接上他的话,但若朕是赵匡胤,试完了炮,下一步不是再派使者。

是直接派人来偷。裴执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殿里却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玉拆开桑皮纸卷。纸卷上只有三行字,字迹极细,像是用针尖蘸了墨刻上去的。

三月十七,汴梁城西四十里,有军营。营内新造铁器若干,形似铜铳而短,以铁叶包箍。工匠皆自秦家岗调来。营外十里设暗哨,生人勿近。又,汴梁近日市面硫磺价涨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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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看完,把纸卷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铜铳而短,铁叶包箍。这不是铳,这是炮。而且是短管炮,重量轻,可以装在马车上拖着走。赵匡胤不是在做火器模仿,他是在搞编制。他把火炮技术、冶铁产能和骑兵传统三样东西拧在一起,想搞出一支能快速机动、能在野战中压制步兵阵线的家伙。

秦家岗。李玉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武安说过,秦家岗铁矿是江北最大的矿。赵匡胤把全国最好的铁匠集中起来造新炮,就说明他已经不只想要金陵了。他要的是能在野战中用炮火开路。

裴执安说:润州那边,丁沛还没抓到。他逃出润州时带了四艘小船和水师右营的令箭,顺江往北去了。

李玉回头看他:往北?

江北有人接应。臣的人在江滩上捡到半张烧焦的文书,残存几个字——、。

再造什么。

再造之恩

李玉站起来了。这四个字太重。韩文潮临刑前说的那个,每月从汴梁到金陵有快马传递消息。韩文潮是兵部尚书,他的上家如果只是枢密院的人,不值当他用再造之恩这种话。这是对另一个人说的,这个人不在枢密院,不在韩文潮日常的官场圈子里。

查濠州。李玉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查三年前到现在,濠州所有官员的任免调动。查濠州驻军的粮草采买、军械储备、驿道修整。一条一条查。

裴执安应下了,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转身要走,又被李玉叫住。

还有一件事。李玉盯着他的眼睛,韩文潮在刑场上说的那些话,朕反复想过。他说他的上家每月派人来,那金陵城里必定还有接应的人。这人不在韩府,不在兵部,能避过你的眼线——

臣已经在查。裴执安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韩文潮临刑前七天,接触过的人一共四十七个。其中三个在抄家当夜自尽了,两个失踪,剩下四十二个,臣的人在逐个过筛。

失踪的两个是谁。

一个是韩府老门房,叫韩安,六十三岁,在韩家当了三十年差。另一个是兵部司务厅的录事,叫方仲明,二十九岁,专管舆图册籍。

查方仲明。李玉说得很果断,管舆图的人知道所有驿道、粮道、关隘的底细。他要是活着跑出了金陵,咱们的底牌就全露了。

裴执安应了一声,身影隐入殿角的暗处。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孙德胜。他进殿时身上还穿着水师军服,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脸上带着江风刮出的红。他手里拎着一根铁管,约莫手臂长,碗口粗,管身有三道铁箍。铁管被放在地上时,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官家,这是从润州水师右营仓库里找到的。孙德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丁沛走之前没来得及烧,被杂物压在底下,今早才翻出来。不是咱们的炮,口径不一样。

李玉蹲下,手指从铁管外壁摸过去,摸到焊接口时停住了。焊接很粗糙,铁水冷却后的鱼鳞纹比金陵造的要宽一倍。管口内侧有残留的黑色粉末。他掐下一点粉末在指腹上捻开,凑近鼻尖闻了闻。

硝石不是用尿泡过后晒的,是直接碾碎拌进去的。他把粉末弹掉,站起身,这炮造得太急。赵匡胤急着要,工匠们没时间精制硝石,粗制滥造就往上凑数。但铁叶包箍的法子,比金陵造轻了至少三成。

他在赶时间。李玉盯着地上那根炮管,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赵匡胤不是派人在汴梁城外试制新炮。他是在批量造。粗归粗,但快。这种造法,五万人的新军配两百门这样的短管炮不是难事。

孙德胜的脸色变了。

李玉转身走到殿角的舆图前,手指沿着长江北岸往西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