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里站满了人。
早朝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殿门开时,群臣看见李玉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戴冕旒,头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束着。案上摊着舆图,舆图上压着三本折子。
萧望津站在左列首位。周砚舟站在右边,脸色不太好看——昨晚萧望津漏夜去了他府上,聊到三更。此刻周砚舟袖口攥得发皱,目光在李玉和萧望津之间来回转。
张伟站在角落里,身上还穿着试验田的粗布衣裳。他身边站着武安——断了左臂的老卒,和一个手指粗得像树根的灰衫工匠。
李玉开口。
“今日只议一件事。”
声音不高,殿里安静下来。李玉拿起最上面那本折子。
“朕登基以来,采石矶一战折损士卒四千三,百姓伤亡逾三千。火药剩不到六成,箭矢存量不足五万。国库现银——”他顿了顿,“薛锐。”
薛锐出列,袖口都在抖。
“回陛下,截至昨日,国库现银二十三万二千贯。下月需拨格物院三千贯、抚恤银八千贯、修城墙五千贯、采石矶重建两万贯——实际能动用不足十四万贯。”
殿里一阵骚动。
李玉放下折子,拿起第二本。
“江北急报。赵匡胤在汴梁城外编练龙卫军,五万人,铜炮至少十二门。这不是密报——赵匡胤故意让朕知道,下一场仗是火炮对火炮。”
刘仁瞻往前迈了一步。
“官家,南唐目前只有采石矶缴获的四门,有一门炸了膛。”
“朕知道。”
李玉拿起第三本深蓝色折子。
“所以朕决定。自即日起,设立南唐科学院。隶属格物院,独立于六部,直接对朕奏事。下设火器、农学、冶金、造船四所,全国招募工匠与学者,无论出身、门第、无论——”他停了半拍,“男女。”
周砚舟站出来。
“陛下!登基以来新政频出,朝中已有议论。如今又设科学院,还允许女子入内——外头说陛下被妖人所惑,身边那些弄火药画图纸的都是走江湖的术士。陛下若再如此,恐失——”
“恐失什么?”李玉声音还是平的。
周砚舟没敢说下去。
李玉笑了。那笑很轻,刘仁瞻却认出来了——是采石矶决战前夜在江神庙见过的那种笑。
“周卿。采石矶一战,南唐凭什么撑住三天?”
周砚舟嘴巴张开,又合上。
“凭两千残兵,四门铜炮,凭火药、拒马、暗渠挡骑兵。”李玉替他说,“这些在周卿眼里,是不是都算‘奇技淫巧’?”
“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李玉站起来,走下御阶,“你刚才说陛下若再如此,恐失什么。恐失人心?恐失天心?还是——恐失你们读书人心里的‘道统’?”
周砚舟膝盖弯了一下。
“朕书房里有《论语》《孟子》《大学》《中庸》。朕读过,也尊重。但孔圣人教人种地吗?孟圣人教人冶铁吗?《大学》里有火药配方吗?”
没人答话。
“没有。”李玉自己答,“赵匡胤不会因为朕熟读四书五经就不渡江。宋军的铜炮不会因为南唐读书人多就炸不响。”他走回御案,把折子一摔,“所以朕要科学院,要火器,要所有能帮南唐活下去的人——不管出身门第性别,只要有一技之长,朕就给地方给钱,给试一百次失败还继续试的机会。”
萧望津站出来。
“臣附议。科学院经费,格物院可先拨五千贯。后续建议国库月拨专款不少于三千贯。”
薛锐掐着手指算了算——一月三千,一年三万六,国库存银本来就不够花。但他想起李玉当掉扳指那天,扳指当了一万二千贯全充国库,自己跪在地上膝盖破了皮也没觉得疼。
“臣能做。需要三个月重新调配预算。”
“给你三个月。”
李玉目光扫过殿里每一张脸。保守派交头接耳,武将攥紧拳头,中间派在观望。
“还有人反对吗。”
礼部侍郎钱端从右列出列,声音尖利:“陛下说‘无论男女’——敢问古往今来,哪朝哪代让女子入朝为官?女子掌火器冶铁,岂非牝鸡司晨?”
李玉没看他,看着武安。
“武安。你左手哪年断的。”
“回官家,岭南平叛,保大七年。”
“右手呢。”
“采石矶。”
满殿哗然。武安卷起袖子,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烧伤和箭疤。
“采石矶那天你在哪一段。”
“碎石滩。跟着刘将军守暗渠。”
“杀敌多少。”
“十二个。有四个是火炮打完了,拿炮管碎片抡上去砸死的。”
殿里没人说话了。李玉转过身看钱端。
“钱卿。采石矶打了两天一夜,守城将士阵亡两千六,伤残者不计其数。这些人的血还没干——你觉得他们在乎谁是男谁是女?”
钱端嘴唇发白。
“朕再说一件事。”李玉拿起一份卷宗,“科学院招募令发出去五天,已应募七十三人,女子九人。有织坊寡妇,有学木匠二十年的姑娘,还有会配火药药铺掌柜的女儿。她们的父亲、丈夫、兄弟,有些死在采石矶,有些还在前线守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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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卷宗递给萧望津。
“钱卿说牝鸡司晨。朕看是钱卿忘了——采石矶守军的娘,是靠纺线织布节衣缩食把他们养大的。”
钱端踉跄退了半步。周砚舟闭了闭眼,没再辩。他知道李玉在干什么——拿战功压礼法,拿民情压清议。这手段不讲规矩,但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