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清晨起了雾。

雾不大，薄薄一层，挂在屋檐和树梢之间，像是谁在城里撒了一张半透明的网。澄心堂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湿漉漉的，偶尔滴下一两滴水珠，砸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玉站在窗前，看着那层薄雾。

使者昨晚就走了，带着那封只有四个字的回信。

“朕答应了。”

简单，干脆，没有多余的解释。

王珪应该能看懂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李玉答应了发国书，答应承认他在吴国的地位。但李玉没说要什么时候发，也没说国书上怎么写。

主动权，还在李玉手里。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冯玉恩。

“陛下，韩相公求见。”

李玉转过身：“让他进来。”

韩熙载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潮气，袍角湿了一片，像是穿过院子时沾上的露水。他行礼的动作比往常快了几分，透着股少见的急切。

“陛下，臣刚刚收到消息。”韩熙载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王珪那边，已经开始放人了。”

李玉的眉毛微微一动。

“放人？”

“陈虎。”韩熙载说，“王珪昨天夜里下令，把陈虎从大牢里提出来，改成了软禁。虽然还没正式释放，但已经换了地方，看守也撤了大半。按这个势头，最多两天，陈虎就能恢复自由。”

李玉没说话，走到书案后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王珪动作倒是快。”

“他不得不快。”韩熙载说，“臣的人在吴国那边传来消息，王珪放人的消息一传出去，吴国军中的主战派就安分了不少。那些原本准备闹事的将领，现在都在观望。王珪这一步，走得不算亏。”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但他心里肯定不痛快。”

韩熙载没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殿里安静了几息。

李玉忽然开口：“朕让你准备的国书，写好了吗？”

韩熙载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奉上：“臣拟了草稿，请陛下过目。”

李玉接过来，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措辞典雅，是一封标准的国书格式。内容大致是说，南唐皇帝承认王珪为吴国丞相，代行国政，希望两国永结盟好，共抗外敌。

李玉看完，把国书放在桌上。

“写得不错。”

韩熙载躬身：“谢陛下夸奖。”

“但朕不打算用这封。”

韩熙载愣了一下。

李玉拿起笔，在纸上重新写了几行字。

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写完，他把纸递给韩熙载。

韩熙载接过来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纸上写的，跟韩熙载拟的国书完全不同。李玉写的不是“承认王珪为吴国丞相”，而是“承认王珪暂代吴国国政，待吴王虞集病情好转后，再行交接”。

最关键的是，李玉在国书里加了一条——南唐有权在吴国边境驻扎军队，协助吴国防守。

韩熙载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陛下，这条……”他指着“驻军”那一行，“王珪恐怕不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李玉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朕的国书。有了这封国书，他就能稳住吴国的局势，让那些主战派闭嘴。至于驻军——朕可以告诉他，这只是‘象征性’的驻军，不会干涉吴国内政。”

韩熙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玉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声。

“韩卿，你是不是觉得，朕的条件太苛刻了？”

韩熙载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臣只是担心，王珪会因此倒向宋国。”

“他不会。”李玉的语气很笃定，“他现在已经跟朕达成了协议，如果这时候反悔，他在吴国军中那些主战派面前，就彻底没了信誉。而且——朕手里还有陈虎。”

韩熙载愣了一下：“陛下打算……”

“陈虎放出来之后，朕会让他回吴国。”李玉说，“但不是让他回去当将军。朕要让他继续留在虞集身边，做虞集的护卫。”

韩熙载的眼神微微一凝。

“陛下的意思是……”

“虞集虽然病重，但他还是吴国的王。”李玉的声音很平静，“只要虞集还活着，王珪就不能名正言顺地取代他。而陈虎是虞集最信任的人，有他在虞集身边，王珪就不敢轻举妄动。”

韩熙载沉默了很久，最后深深一躬：“陛下圣明。”

李玉摆了摆手：“去把国书重新誊写一遍，盖上玉玺，派人送到吴国去。”

“臣遵旨。”

韩熙载退出去后，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雾还在窗外飘着，薄薄的，像一层纱。

他脑子里在转着另一件事。

王珪这个人，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他能答应放陈虎，说明他已经权衡过利弊。但李玉知道，王珪不会甘心。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不会轻易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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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王珪答应了，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但等到吴国的局势稳定下来，等到他彻底坐稳了那个位置，他一定会想办法反扑。

李玉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吴国的地形图上。

金陵、芜城、长江。

三个红圈，像三颗钉子，钉在地图上。

李玉盯着那三个红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雾已经散了一些，能看到远处的屋顶和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