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带着胡管事进殿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澄心堂的地砖。

胡三被两个侍卫架着，像一袋漏了糠的麻袋，软塌塌地拖在地上。他的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刀口，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被扔在地上的时候，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玉坐在书案后，没急着开口。

他先打量了胡三几眼。这人被打得几乎看不出原样了——眼眶乌青，嘴角裂开，门牙缺了一颗。但李玉还是认出了他。昨夜在千金坊，站在柜台后面那个笑容满面、招呼客客的中年男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那时候他穿着干净的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商人。

现在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胡管事，”李玉开口，声音很平静，“朕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朕可以饶你一命。”

胡三浑身一颤，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头：“陛下请问……草民一定知无不言……”

“千金坊的幕后东家，是谁？”

胡三沉默了片刻，声音发颤：“是……是汴京来的一个商人，姓郑。大家都叫他郑三爷。”

“郑三爷跟赵普是什么关系？”

胡三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草民……草民不知道……”

“不知道？”李玉的声音冷下来，“你在千金坊做了三年管事，会不知道东家的底细？”

“草民真的不知道！”胡三几乎是哭出来的，“郑三爷每次来金陵，都是夜里来的，从不走正门。他交代事情，从来不留字据，都是口传。草民只知道他替北边的大人物办事，但具体是谁……草民真的不知道……”

李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问题：“那批弩机，从哪里运来的？”

胡三咽了口唾沫：“是从……从江州运来的。”

“江州？”

“对。”胡三说，“江州有个秘密的作坊，专门打造军械。那些弩机，就是在那里造的。造好之后，走水路运到金陵，藏在千金坊的后院库房里。等到夜里，再分批运出城，走陆路往北送。”

“往北送？”李玉的眼神一凝，“送到哪里？”

“送到……送到宋境。”胡三的声音越来越低，“具体送到哪里，草民不清楚。但每次出货，郑三爷都会派一个亲信来押运。草民只管把货准备好，其他的，草民不敢多问。”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江州。

南唐的境内，竟然有一个秘密的军械作坊。

这比李玉想象的还要严重。他原以为军械走私只是从境外流入，没想到南唐内部也有人参与。有人在南唐的土地上打造军械，然后走私到宋境。

这是通敌。

李玉压下心头的怒意，继续问：“那个作坊，在江州什么地方？”

“在……在江州城西三十里，一个叫铁炉镇的地方。”胡三说，“镇上的人，大半都是作坊里的工匠。镇子的外围有高墙，有岗哨，外人根本进不去。”

“作坊的老板是谁？”

“草民只见过一次。”胡三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留着短须，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大家都叫他‘刘爷’，但草民不知道他的全名。”

李玉点了点头，又问：“王德胜，你认识吗？”

胡三的脸色一白：“认……认识……”

“他替千金坊办过什么事？”

“王公公……”胡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王公公替千金坊办过很多事。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会提前派人来告诉草民。有时候，郑三爷要送什么东西进宫，也是王公公帮忙安排的。”

“送什么东西进宫？”

“有时候是金银珠宝，有时候是……是女人。”胡三的声音越来越小，“郑三爷说，宫里有些人，需要用这些来‘打点’。”

李玉的眼神冷得像冰：“哪些人？”

“内侍省的几个管事，还有……还有御膳房的人。”胡三说，“郑三爷说，只要控制了御膳房，就能控制宫里的饮食。将来万一出了什么事，可以……可以……”

他没有说完，但李玉已经听懂了。

可以下毒。

可以控制皇帝的生死。

李玉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但脸上依然平静：“那些女人，送到宫里什么地方？”

“送到……送到王公公手里。”胡三说，“王公公会安排她们入宫，有的当宫女，有的当……当才人。”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皇后娘娘的饮食，是谁在管？”

胡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陛下……草民……草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玉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不是说，郑三爷控制了御膳房吗？皇后娘娘的饮食，难道不在御膳房的管辖之内？”

“陛下饶命！”胡三连连磕头，“草民只知道郑三爷在御膳房安插了人，但具体是谁……草民真的不知道！草民只是一个管事，郑三爷不会把什么事都告诉草民的！”

小主，

李玉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胡三磕头的声音，咚咚咚地响着。

“够了。”

胡三停下来，额头已经磕破了，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地砖上。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朕会让人去核实。”李玉说，“如果有一句假话，你知道后果。”

“草民不敢！草民说的句句属实！”

“那就好。”李玉站起身，“张伟。”

门推开，张伟快步走进来：“陛下。”

“把胡三带下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关起来。”李玉说，“给他治伤，给他吃的。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不许任何人接近他。”

“臣明白。”

张伟挥了挥手，两个侍卫进来，架起胡三往外走。胡三被拖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谢陛下不杀之恩”。

殿门重新合上。

李玉站在书案前，看着地上那摊血迹，沉默了很久。

胡三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心里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

江州有个秘密的军械作坊。郑三爷在御膳房安插了人。王德胜替千金坊送女人入宫。

每一条线索，都比李玉预想的更复杂，更危险。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条军械走私链。现在看来，赵普的布局，远比他想象的更深。他不仅要走私军械，还要渗透宫廷，控制内侍省，甚至控制皇帝的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