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安是卯时初回宫的。
他没走宫门,从东南角废弃夹道的暗门悄无声息滑入。夹道内霉味浓重,他在黑暗中贴墙而行,在中段停下,按特定节奏敲击一块青砖。砖后暗格空着,只有均匀的薄灰。他继续前行,从御花园假山后钻出,径直往澄心堂去。
东暖阁里,李玉已醒了,或者说没怎么睡。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昨夜写满指令的纸。听见特殊节奏的敲门声,他道:“进。”
裴执安闪身入内,躬身:“陛下。”
李玉打量他一眼:“路上顺利?”
“顺利。”裴执安递上一卷纸,“回宫后一个时辰内查到的可疑名单,十七人。”
李玉接过展开。名单列得细密,人名后附着职务、异常、可疑接触与初步判断。他快速扫过,看到“皇后寝宫二等宫女秋月”时,目光顿了顿。
“十七个。”他放下纸卷,“你觉得多少真有问题?”
“至少一半。”裴执安声音平稳,“另一半可能是巧合,或障眼法。真要紧的,或许藏得更深。”
李玉手指轻敲案面:“孙茂被灭口,说明对手眼线反应快,下手狠。皇后有孕的消息瞒不久,一旦泄露……”
“一旦泄露,针对皇嗣的阴谋只会更多、更隐蔽。”裴执安接道。
“朕给你临机专断之权,要的是快和狠。”李玉盯着他,“把所有可能伸向皇后和皇嗣的手,全部斩断。不管是谁的手。”
“属下明白。”
“怎么斩?”
“名单上十七人,逐一核实。证据确凿的,拿下审讯;嫌疑重大但证据不足的,调离监控。”裴执安顿了顿,“至于藏得更深的……需要饵。”
“饵?”
“皇后有孕的消息,目前知者有限。若‘不慎’泄露给特定几人,观其反应,或能钓出大鱼。”
李玉靠回椅背,沉默片刻。用周娥皇和孩子安危做饵,风险太大。但被动防守确非上策。
“消息可以漏。”他最终道,“但必须可控。朕要皇后和皇嗣万无一失。”
“属下会安排。消息只漏给嫌疑最重的几人,他们一举一动皆在监控之下。若有异动,立即处置。”
李玉忽然问:“裴执安,你恨这宫里的人吗?”
裴执安眼底掠过一丝极微的波动:“恨过。现在……不重要了。”
“为什么不重要?”
“恨解决不了问题。”裴执安声音低了些,“杀人可以。”
李玉笑了,笑声很轻:“好,那就去杀。但朕要的是整只‘手’,不是几根‘手指’。剁下来,扔到对方面前,他才知疼。”
“是。”
李玉又推过一张纸:“这是张伟在查‘千金坊’和‘铜钱张’的线索。你暗中留意,宫里宫外,这两条线或有交集。”
裴执安接过收好。
“去吧,朕等你的消息。”
裴执安行礼退出。
李玉独坐案后,看着窗外天色渐亮。他拿起笔,在名单上“秋月”二字旁画了个圈。
辰时初,韩熙载到了。他眼袋浮肿,捧着一叠厚厚的奏本:“陛下,这是流民以工代赈所需钱粮明细,及新财源草案。”
李玉接过翻阅。以工代赈至明年春耕前,需粮四十二万石,钱十八万贯。
“粮从何来?”
“江宁常平仓可调用十五万石,余者从江南东道各州调拨或向粮商采买。”韩熙载叹道,“只是若大规模采买,恐推高粮价。”
李玉点头:“新财源呢?”
韩熙载精神一振:“臣等议了三策。其一,清查隐田;其二,规范市舶抽解;其三,试行官营矿冶。”
李玉边听边看测算。三条皆触既得利益,阻力必大。
“江寄渔到了吗?”
“已在殿外候传。”
江寄渔很快被带入。他官袍陈旧,袖口沾墨,行礼略显僵硬。
“平县治条陈朕看了,务实。”李玉直入主题,“若让你在江州推行清查隐田,最难为何?”